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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资產阶级残余的囈语
    进门的那间客厅非常宏大,他一个人走进去显得十分空旷。
    屋顶有两层楼房那么高,抬起头来,要不是当中悬掛著那盏像一大串葡萄似的大吊灯把客厅照得雪亮,差点看不清星顶上的凸出的荷图案。
    衬托著沙发茶几都显得比別处矮小。
    一位美丽的女士穿著墨绿丝绒旗袍优雅地站在钢琴旁边,远远望著壁炉上一只周朝的绿锈小铜鼎,为大家唱著《何日君再来》:
    “好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別后,何日君再来……”
    南头是两扇褐色的折门,赵千里走过去拉开,轻轻向两边一推,便自动地摺叠起来,现出宽阔的门来,里面是个大餐厅。
    大餐厅东面有一扇玻璃雕门,里面一片绿光闪闪,好像是天蓝色的海水在荡漾,水里还有鱼在游动。
    推开会议室的两扇镶嵌著玻璃的褐色雕门,一步踏进聊天室就听到有人在大声说话:
    “想给自己买辆小轿车?啥牌子?独国的贝克不错,又大气又稳重,但是价钱不含糊,怕要两三个亿;
    要是节省一点,那么因国的奥斯汀也不错,几千万就差不多了,就是有点寒磣。
    我觉得最合適是米国的雪佛莱,不大不小,样子也不错,虽说是属於二等品牌,但坐出去也不算寒磣。”
    冯文广这个大喇叭又在发声音,这几年赵千里没在沪海,很久没见这个暴发户现眼了。
    作为已经完成公私合营的前钱庄老板,现在感觉钱多得用不完。
    按照“四马分肥”的政策,国家和员工帮他赚钱,再分5%给董事、经理之类,每年躺著都能分到20%的红利,这可是纯到手的財富。
    要不了几年家里的黄金都快放不下,看来要存在滇池路74號大楼底下的“远东第一金库”了。
    徐老先生还没到,赵千里和各位面熟目生的商界同仁打了声招呼,毕竟已经几年没有踏足这个俱乐部,想多听听时事,熟悉一下现在沪海的社会环境。
    看见四面墙壁是天蓝色的波纹图案,其中还绘了好几条热带鱼,靠门口左边角落那边放著一盏落地立灯,反射出屋子里一片水漾的绿光。
    他想怪不得在外边看起来里面是水里鱼在游动。
    隨手在门边铺著白布的长桌上拿起一杯红酒,摇了摇,凑近杯口闻了闻味道。有点果香味,就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水果。
    刚去香江时自费上过礼仪培训课,说拿红酒要四根手指托酒底,用手温度加热红酒释放香气,三个手指捏住杯柄的都是土包子。
    结果没几天,刚登基的因国老板娘开宴会。报纸上老板娘照片就是三个手指捏杯柄。
    “布穀,布穀”墙上自鸣钟的小鸟又从巢里跳了出来,提醒大家现在是3点了。门开了,一个身穿白色咔嘰布制服的茶房老李推门进来。
    “赵经理,你好,徐老先生请你去小聊天室见面。”
    “好的,你先去忙,我这就来。”赵千里点头,笑著回应道。
    小聊天室里人不多,一眼瞟去六七个中老年分散坐著聊天,有两个坐得近,有三四个坐得近。
    米色的真皮沙发在灯光下反射著光亮,就像一块肥美丰硕的奶酪。
    徐法第老先生坐在背朝窗的单人沙发上,他的头髮已经是白多黑少,毕竟年近七旬,不过看起来精神还是很好。
    上身穿著淡褐色的锦缎马褂,上面还有水印般的兰图案,要斜著光线转到某个角度才能看见。
    蓝色的裤子有点鼓鼓囊囊,脚上蹬的是皮鞋,毕竟年岁不饶人,老年人在冬天尤其要注意保暖。
    “小赵啊,辛苦你了,大老远从香江奔波过来。”徐法第看著赵千里笑著,指了指旁边的空沙发说:“来,这里坐。”
    “徐翁,我是您一手培养的,您说这话就是狠狠打我的脸,是我平时工作上没有招呼好啊。”赵千里弯著腰,笑眯眯地对著徐法第说道。
    龙达机器厂老板万桂林插话道:“小赵,不是说从前年开始沪海、田津和香江不通航了吗,你是怎么过来的?”
    “万老板,香江海关一边允许双方人员凭证件正常往来,又在海关针对进出大陆的人员,进行了严格的检查措施,动用探雷器来探测是否有携带黄金及武器出入境。”
    “我办理了香江户籍,申请了大陆回乡证。从九龙到罗湖桥再到宝安,英方检查一次,中方检查一次,有违规就扣人。”
    “还好我就是几件换洗衣服,没问题,但也看到有几个人,带了违禁品当场被扣押了。”
    隆兴百货公司老板曾雄英说:“那你知不知道內地人当下怎么去香江?麻烦不麻烦?”
    鸿达房產公司老板曾国新插话:“这个我还真问过,要向户口所在地公安机关申领“出入通行证”,凭证从指定口岸出境。我都申请了两年多都没下来。”
    “嗨……”不知道谁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宏达服装厂的老板苟劲松说道:“我们厂倒是有人申请下来通行证的。”
    “哦,什么条件,说出来听听?”曾国新转过头来问。
    苟劲松摇摇头说道:“工人阶级,因公需要,三人同行,要有家庭及子女留在本地。你哪条符合?”
    “听人家说新主义好,大家憧憬新主义美好的生活。新主义究竟是啥样子的社会呢?”
    “新主义当然好啦,不过对工人好,对资本家有啥好处?要说生活吧,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很不错呀,到了新主义,顶多就像我们这样。”
    “我们不要新主义!”
    “新党的天下,谁敢不要新主义?小心脑袋搬家!”
    “冼生冠从生冠园楼上跳下快两年了吧,这先是三番,后是五番,啥时候到头啊!”梅丽得房產公司老板吴震寰嘆了口气。
    “现在物质都掌握在官方手里,官方现在管制,有钱不算数,还要凭票供应。你买不到肉买不到菜,结果工人工资要发,你自己还要吃喝拉撒。”
    兴旺地產公司老板冯连臣缓缓说道:“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干著急,每天只有出没有进,都在逼你,你不跳谁跳?”
    气氛冷了下来,过了好一会才有人说话。
    苟劲松嘆了口气:“接下来应该是全部都要公私合营了吧,我看钱庄都合併了,冯文广这一阵子过得很瀟洒,又不要操心业务,直接躺著赚钱。”
    徐法第道:“五二年底,荣先生的爹德生公去世,弥留之际我去看望,德生公仍不能理解怎么会有“工厂全归工人主政”这种违背企业运营模式的做法。
    人人负责就是人人都不负责,人人都有就是人人都没有啊。”
    苟劲松说:“荣先生讲的新主义是大势所趋,这条路不走也得走。只要接受改造,大家都会有饭吃有工作,而且可以保留消费財產。”
    曾雄英说:“我听说如果有文化、有技术的老板还能兼任厂长经理之类,既能拿工资还能拿股息分红。”
    “是的是的,去年底,哦,是前年底新中公司正式实行公私合营,更名为公私合营新中机器厂。魏如被任命为厂长。”万桂林插话道。
    “哼哼……”曾国新道:“土地变革的进程歷歷在目,那些地主什么下场,你看见了吗?资產重要还是肉体重要?你选一个。真的有新主义铁拳啊。”
    苟劲松无奈地说:“荣先生要带头拉开申新纺织与官方公私合营的大幕。许多股东都不能理解,担心財產全部被充公。”
    “合营以后不是还有定息吗?”
    “现在官方还没有公布,我看拿不了几年,就啥也没有了。”
    气氛又一次冷了,万桂林的手指“篤篤篤”敲击著沙发的木製扶手,不知是迷惘还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徐法第把头抬起来,提了点声音道:“钱庄合营了,国门关闭了。钱是钱出不去,人是人出不去。
    拥护不绝对就是绝对不拥护,既然不能避免拥护那就要达到绝对高度。寧可晚上在被窝里哭,白天也要敲锣打鼓地拥护。”
    曾国新也凑趣道:“对头,对头!侧面也说明了,落后腐朽的民族资產阶级在大是大非面前选择了站在歷史正確的一方,体现了真理的魅力和说服力。”
    “篤篤篤”俱乐部经理刘云生推开门进来,满脸堆笑:“各位老板,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欢迎很久没来的赵经理,今天的主菜是清蒸白鱔、清蒸甲鱼、芙蓉鸡片、清蒸鰣鱼、奶汁烤鱼、西法大虾、炸猪排、炸牛排、牛尾汤、罗宋汤、奶油鸡茸汤。如果想享用的话可以移步去餐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