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说没?屯里老郭两口子在给李家老大说媒呢。”
“真的假的?咱这十里八乡还有那个屯的姑娘愿意嫁他?瘪犊子玩意,要不是爹娘养著,那天要是饿死我都没啥好奇怪的。”
“可不是,上回还想偷我家鸡吃来著,真是啥缺德带冒烟的事都能干出来!”
“还能有谁,就老郭早几年救下的那姑娘啊。不是说逃难来的,看实在可怜就给当女儿养著了。眼瞅著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死活嫁不出去,这不,心思就打到了李家老大身上。”
“啊?你说秀芝?这闺女挺好,可惜就是个哑巴。”
“想起来了,当时好像屯里还挨家挨户都问过,但没人要对吧?”
“对,谁家愿意取个哑巴啊,到时候还得给看病不是,啥不要钱啊?”
“没错,但对李家老大来说肯定是好事,不用打光棍儿了,不过桂兰两口子又要头疼了吧。”
“那肯定的,但话说,瘪犊子配哑巴,那啥,还真挺般配的哈哈。”
“嘘......小点声。”
八一年十月,东北吉林。
从市区往北四五十公里,在茫茫长白山的脚下、松花江河畔,有著一个村,名字叫舍利屯。
屯子西边光禿禿的柳树下,几个老嫂子正嘰里呱啦的低声嘮嗑著,时不时抬头往不远处瞅上两眼。
顺著她们视线看去是一户人家,家主姓李,叫李建国,早些年是屯里人尽皆知干活的好手。
但现在,成了半个瘸子。
李建国今年五十多了,媳妇是屯里王家的大女儿,名字叫王桂兰,两人育有两儿一女。
大儿子叫李卫东,二女儿叫李红,小儿子叫李强。
李家在屯里很有名气,但不是因为啥好事,而是因为那长子李卫东是屯里人尽皆知,成天啥事不干还到处惹祸的二流子。
........
李卫东脑袋突突的趟在坑上,眼神涣散,“这是那?我不是死了吗?”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病房中,很確定,生命走到了尽头。
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又活了?
还不等他多想,呼喊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哥、哥快快快,別睡了別睡了,赶紧起来,屯里郭叔给你说媒来了,你要有媳妇了!”
话音刚落,一个脸蛋冻得皴巴巴的,鼻尖掛著两道清鼻涕的小身影推门而入,衝到床边的同时二话不说伸手就把他给从坑上拉了起来。
“强.........强强?”
“啊?你叫我干啥哥?快,別发愣了,赶紧的啊!不然一会爹又要吼你了嗷!”
来人看著他愣神的样子,先吸了吸两条大鼻涕,然后嘿嘿笑道:“哥,你一会要是不想挨骂,就啥都別说,只管点头就是了。”
不等李卫东吱声,又帮著他穿好鞋,然后就直接给拖著到了门外。
“爹,俺哥来了,来了。”
“嗯。”
回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背微微有些驼,那是常年扛锄头、挑担子压出来的弧度。
脸庞是典型的“国字脸”,被日头晒得黝黑髮亮,像镀了一层深褐色的油蜡。
最引人注目的是,不知道为啥,他右脚微微有些瘸。
正是李家当家的,李建国。
在他对面站著个人,个头不高,但身材敦实,像地里的老玉米秆一样。上身穿著件打了补丁的黑布棉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旧棉絮,下身是肥硕的棉裤,裤脚扎在破旧棉鞋里。
这会正在嘰里呱啦说个不停:
“建国啊,情况你也知道,俺家那闺女除了不能说话,別的啥啥都好啊。勤快持家,长的还俊,只要结婚赶明儿绝对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出来。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卫东啥样屯里人谁不清楚是吧?再这么耽误下去,可就真要成老单身棍儿了!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让他结婚,都说这男人一旦有了媳妇就会变。
等他成了家,再给找份活踏踏实实干著,等明年生个大胖小子,一家人过上红红红火火的小日子多好啊。”
郭叔说完,转头就瞅上了李卫东,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结果发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下忍不住又是暗骂几句,但明面上却丝毫不露,笑著问道:“卫东啊,那啥,郭叔今儿个就问你一句,你要媳妇不要?只要你开口.......”
“我要。”
“啥?”
“郭叔,我说我要。”
这下,別说郭叔了,就连站在边上的李建国都愣住了。
自己生的是个啥混蛋玩意,这么些年来他两口子比谁都清楚。
之所以还在犹豫,无非是觉得自家瘪犊子再怎么混,那也是个正常人。
反观老郭收养的闺女,虽然各方面都好,可却是个哑巴。
婚事要是真成了,用屁股想也知道,老李家这名声往后就要被屯里人记一辈子了。
但现在,啥情况?
他那不成器的长子,主...主动答应了?
“瘪犊子,好好说话!”
“爹,我认真的。秀芝挺好,我这辈子就她了。”
.........
李家老大、那个成天不务正业,好吃懒做的瘪犊子答应了取郭家闺女的事很快就在屯里传开了。
不出意外,都是笑的、骂的还有看戏的,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看好的人。
没办法,谁让这么些年李卫东尽犯浑呢?
不仅是屯里的人,就连自家也因为这事变的格外沉闷。
老李家
李建国手里攥著那杆磨得发亮的菸袋锅,正眉头紧皱的大口大口抽著。
炕上,王桂兰手上拿著鞋底和针线,但一点纳的心思也没有,同样满脸愁容。
炕梢处,李红正在低头玩著嘎拉哈。
在她边上,李强抽著过河的鼻涕,手上拿著个用木头还有瓶盖做的小车子,满脸傻乐的自顾自玩著。
许久,伴隨著一声嘆息,王桂兰的声音响了起来:
“当家的,老郭说的对,虽然秀芝那闺女不能说话,可人好,是个过日子的。”
“我知道,但就是心里不得劲,瘪犊子再怎么混,那好歹是完....”
“完整有啥用,他能娶到媳妇吗我就问你?”
“哎.......”
“別哎了,取个哑巴媳妇回来,那总比他打光棍儿强吧?咋滴,你难不成真想看著他变成个孤老棒子?”
“咋可能!”
“那不就得了,还有这瘪犊子不知道发啥疯,自己也答应了,再加上眼下结婚的事都已经传遍了整个屯,咱要是又反悔,免不了又要被人嚼舌根子。所以,就这样吧,赶明儿你上老郭家,商量商量彩礼啥的,再挑个好日子,让秀芝进门。”
“好吧,知道了。”
李建国点头,又闷声问道:“家里钱不够吧?”
“你说呢?”
不提钱还好,一提钱王桂兰气的不行:“瘪犊子玩意,但凡听话点,咋可能娶不到媳妇?再不济,咱家也不至於为了钱发愁!”
“前些年,那么好的工作死活就是不愿意去,我咋就生了这么个混蛋傢伙出来?”
“瞅瞅屯里別人家的孩子,真的是呜...呜呜!”
说到最后,王桂兰直接被气哭了。
一边哭一边骂,看的李建国是脑袋都大了,再也顾不上啥烦不烦的了,急忙劝道:“哎呀,好好的咋还哭了呢,別哭了別哭了媳妇。”
结果,媳妇还没劝住,边上的李红看亲妈哭的这么伤心,瞬间也哭了起来。
接著,原本正玩车子玩好好的李强听到哭声先一脸茫然的抬头,还以为是自己大哥说好的媳妇又没了,於是呜哇一声也哭了。
好傢伙,一时间,屋里一大两小,三个人的哭声连成了片,哭的那叫一个嗷嗷响亮,嗷嗷伤心。
李建国人都傻了,等实在受不了正要出声喝止时,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罪魁祸首一脸笑嘻嘻的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