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这些情报,叶维安得出了结论:袭击確实早有预谋,而且目標正是他本人。
格鲁曼的记忆是可信的。
那么,无论是接头人疑似男僕的身份,还是获利者嫌疑最大的原则,幕后黑手的身份都指向了一个人:他那位便宜父亲的正牌妻子,夏星男爵夫人,瑟琳娜。
理由不难推测——男爵对这个私生子的態度太好了,好到足以让任何一位正室夫人感到不安。
在费伦,在科米尔,在那些自詡血统高贵的家族里,贵族私生子大多是“被遗忘的意外”,他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都得不到那个神圣姓氏的承认,更別提踏进城堡的大门。
那些侍女或女僕產下的孩子,运气好的能在庄园里当个管事,运气不好的,恐怕一生都在马厩里与草料为伍。
像原主这样,从小养在城堡里、以近乎正式子嗣的规格抚养长大的,简直凤毛麟角。
更不用说,男爵竟不惜重金將他送进了苏萨尔的战法师学院。
要知道,即便是在號称繁荣的紫龙之国科米尔,培养一位施法者也是项足以让贵族肉疼的投资。战法师学院一年的学费便高达五百金狮幣,这都没算上生活费——王都苏萨尔的物价可不是火瀑谷这种乡下地方可以比擬的。
俗话说,財富女神渥金的秤砣总是偏向捨得砸钱的人。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瑟琳娜夫人,眼看著丈夫如此厚待一个“野种”,而自己的孩子又不成器,自然会疑心丈夫是否在继承权上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现在男爵病危,这位私生子被紧急召回火瀑堡。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確保嫡子的继承权,瑟琳娜夫人选择先下手为强,在半路將其截杀,逻辑上严丝合缝。
如果放任私生子安然回到火瀑堡,万一男爵病糊涂了,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决定——比如把领地封一部分给他,甚至更改继承权——那將后患无穷。
相比之下,让这个麻烦永远消失在回家的路上,无疑是更“乾净”的选择。
想到这里,叶维安清楚地意识到,原主的身份背景將他捲入了什么样的麻烦之中。
这一波袭击,很可能仅仅是个开始。
一旦男爵夫人得知刺杀失败的消息,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面临的威胁只会接踵而来。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下去。
想到这里,叶维安眼神转冷。
在这个世界,除了那位病危的便宜父亲,原主几乎没有任何可靠的社会关係。
而自己初来乍到,单凭一个三级咒火术士的力量,根本无法正面硬撼一位手握实权、经营领地多年的男爵夫人。
如果不想放弃身份亡命天涯,他就必须化被动为主动,把局势的主动权抢到自己手里。
而刚刚审讯得到的情报似乎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稍一思索,他的脑中迅速勾勒出一个计划的轮廓。
但这个计划想要完美的执行,还需要一个人的配合。
想到这,叶维安不再犹豫,转身朝正在指挥清扫战场的凯恩骑士走去。
骑士见他走来,立刻停下手中的事,主动上前道:“少爷,伤亡和缴获已经初步清点完毕。”
“说。”
“此战,我们总共战死三人,重伤六人,轻伤九人。”说到战死,凯恩的声音低沉了些,但隨即振奋起来,“多亏了少爷的魔法,讚美护卫之神海姆的慈悲——不,是讚美您的慷慨!重伤的兄弟门都被救了回来,大家都很感激少爷的恩情。”
“大家都是为了保护我而战,这是我应该做的。”叶维安摆了摆手,“说说敌人的情况吧。”
“是,少爷,”说起这个,凯恩声音洪亮了不少,“敌方共被击杀二十一人,逃走十六人,俘虏包括其首领在內共五人,可以说,这支盘踞在火瀑谷多年的强盗团已经彻底全军覆没了。”
“这也算是给火瀑谷除了一害吧。”叶维安微微点头,“那战利品呢?”
“战利品方面,我们共收到尚能使用的皮甲八副,损毁待修的十一副。各类粗製滥造的刀剑斧头二十五把,朽烂的木盾七面。此外,还有一把成色尚可的大剑,劣质短弓四张,以及四匹战马。”
凯恩顿了顿,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包递到叶维安面前:“此外我们还搜出了三枚金狮,三十二枚银鹰,以及三百多枚铜拇指。绝大多数金幣和一半的银幣都是从那首领格鲁曼身上搜出来的。此外还有一些零碎財物,具体价值还需估算。”
在科米尔,货幣由皇家铸幣厂统一製造。
金幣的正面是王室纹章,背面是一头狮子,被称作“金狮”。
银幣称作“银鹰”,铜幣则称作“铜拇指”。
和大陆的其他地方一样,科米尔的货幣兑换也遵循十进位。
“看来,这个强盗团钱都被首领拿走了,其他人都是穷光蛋。”叶维安感慨道,对这个世界强者通吃的感受又深了一层。
“少爷说得是,”凯恩匯报完,看向叶维安,“这些缴获该如何处置,还请少爷示下。”
叶维安敢断定,要是换成今天以前,战利品的事凯恩肯定自己就安排下去了,绝不会来请示他。
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算是初步得到了这支卫队的认可了。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
想到这,叶维安不假思索地开口:“缴获的財物,我只拿三枚金狮。剩下我分文不取。”
凯恩微微一愣,正要开口,却被叶维安抬手打断:“所有缴获的皮甲、兵刃、盾牌,全部集中封存,运回领地后统一变卖。所得的钱款连同剩下的银幣铜幣,优先划出一部分厚补战死弟兄的抚恤,余下的……按照杀敌战功和伤势轻重,当场分给所有参战的弟兄。”
凯恩骑士的眼中终於浮现出明显的惊愕。
之前在路上,他曾经听那位女僕抱怨,说这位少爷在苏萨尔因为过於拮据,被同学瞧不起。
他本以为这样的叶维安很看重钱財,没想到对方竟能这么豁达。
“洛山达的晨曦在上,您实在是慷慨。”他右手握拳,轻轻叩击左胸鎧甲:“我替將士们感谢您,少爷。”
“他们为我流血,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叶维安嘆了口气,隨即自然地转了话题,“比起那些,凯恩,我记得在那野蛮人的大剑下,你的肩膀也挨了一下。伤势如何?”
“劳您费心了,少爷。”凯恩瞥了一眼肩甲上深深的划痕,豪迈的笑了笑,“好在有肩甲挡了一下。对一位紫龙骑士来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这倒没错。
正常来说,战士能够通过调动自身的血气进行【回气】疗伤。
只不过现实不是游戏,只要等级到了就能自动获得该等级的能力。
大多数草莽战士都是自己摸索著变强,哪怕是lv.1的【回气】也不是人人掌握。
所以科米尔人才会对【紫龙骑士团】这样能够提供系统性训练的地方趋之若鶩。
叶维安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凯恩,你对这次袭击怎么看?”
凯恩眉头紧锁,他摘下了有些变形的头盔,露出了有些沧桑的面容和一头棕色的短髮。
“少爷,请恕我直言,这不像一般的强盗劫掠。”
“我父亲曾是男爵大人的骑士,我本人也在紫龙骑士团服役过三年,后来才应老男爵要求回来继承父亲的职责。无论是早年跟隨父亲,还是在骑士团清剿边境匪患,我见过的强盗大多一个脾性:求財,惜命,专挑软柿子捏。”
他抬起头,认真道:“我们的队伍不仅拥有近十名护卫以及数名正式职业者,还打著夏星家族纹章。看到这样的队伍,寻常强盗远远的就会避开。但这些强盗不仅敢动手,而且一开始就摆明了不惜代价强攻的架势……这不合常理。”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叶维安问道。
“只有两种可能,”凯恩分析道,“要么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须完成任务;要么,他们获得的报酬,高到足以让他们鋌而走险,承受如此惨烈的伤亡。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绝非偶然。”
说到这,骑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少爷,恕我僭越,这次袭击的目標非常明確,他们不是为財,而是衝著您的命来的。”
凯恩確实是个身经百战的骑士,仅仅靠著对战场的判断就得出了接近真相的答案。
但叶维安也注意到一个问题。
这位凯恩的秉性和一般的贵族完全不同,在某些方面有些……缺根弦。
一个贵族私生子在返回家族领地的路上遭遇刺杀,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能意识到,这背后极可能牵扯贵族间的恩怨情仇或是家族內斗。
作为夏星男爵的下属,一般人碰上这种事都会糊涂,但凯恩却直截了当地指出问题。
这样的人,要么是確实对贵族內部的弯弯绕绕缺乏敏感,
要么就是那种奉行公正、诚实等骑士传统的老派骑士。
原主的记忆也印证了这一点:凯恩所属的奥尔姆家族,世代以恪守骑士古训、忠诚耿直而闻名。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可以“欺之以方”的人。
“你的直觉很敏锐,凯恩。”叶维安肯定了骑士的判断,隨即拋出了一部分审讯结果,“我刚才从那个强盗头子脑子里挖出了一些东西:这次袭击確实不是临时起意,有人向他们发布了暗杀我的任务。只要暗杀成功,他们就能去火瀑镇找接头人领取高额报酬。”
叶维安隱去了“接头人很可能出自夏星夫人麾下”的关键信息,语气如常道:“接头地点定在『放荡飞龙』酒馆,限期四天。至於那接头人的真面目,格鲁曼自己也摸不准,只知道对方代號『灰鸦』,是他长期合作的老主顾。”
凯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少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种袭击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们不能按部就班坐等了。幕后黑手此刻想必还在等捷报,这正是他们防备最鬆懈的时刻,也是我们揪出幕后黑手的最佳机会。一旦错过,对方缩回阴影里,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叶维安看火瀑镇的方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的队伍人多马少,还有伤员、俘虏和马车輜重,目標太大,行动缓慢。我打算只带少量精干人手,由你我亲自带队,轻装骑马抄小路星夜兼程,赶在消息泄露前抢先赶到火瀑镇,然后按照情报找到接头人,揪出幕后黑手。”
凯恩几乎没有犹豫。
他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在自己胸前的鎧甲上,行了一个標准的骑士礼:“您的判断非常正確,我立刻去挑选人手和准备马匹。绝不能让敢於对您下手的罪人逍遥法外!”
“去吧,动作要快。”叶维安微微点头。
他则转身返回自己的马车,准备收拾些必要的隨身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