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仙舟,幽囚狱审问间內。
光线是经过精確调控的冷白色,將室內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缺乏温度。
玄戈坐在一张宽大但造型简洁的黑铁座椅上,身上仍是那套墨色的常服,並未披甲。
他微微向后靠著,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翻阅著一份刚从玉兆中调出的、还在微微滚动著数据的简报。
报告的內容是关於战后初步统计与情报摘要。
斩尽杀绝,清理得很彻底。
但也只是拔除了一个据点,撕开了一张网的小小角落。
白狼猎群,如同真正在阴影中潜行的狼,从来不是以单一的巢穴存在。
这只是其中一个猎群,是无数触手中的一条。
玄戈的指尖在光幕边缘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无声的弧度。
对於巡猎而言,目標一旦被標记,剩下的只是时间与耐心的问题。
找到一个,杀一个;找到一窝,端一窝。仅此而已。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手中光幕虚幻的边缘,落在前方。
那里,並排放置著六个特製的合金牢笼。
其中五个笼子里,关著的是除了“丽丽”之外,在那场广场“交易”中被推出来的狐人女子。
她们大多年轻,此刻早已不復当时的哭泣或茫然,只剩下被长久囚禁和未知恐惧折磨后的麻木与呆滯。
当玄戈的目光扫过时,她们便如同受惊的鵪鶉般猛地低下头,身体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连牙齿打颤的细微声音都清晰可闻。
神威將军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在她们眼中比最狰狞的怒容还要可怕。
唯有最中间的那个笼子。
丽丽的四肢的断骨已被简单处理过,虽然还在恢復阶段,但还是无法发力,碎骨的疼痛也在一直侵蚀著她。
不过她没有低头,没有颤抖,甚至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处境。
她只是挺直著脊背,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冰冷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直视著玄戈。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淬炼到极致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仇恨。
十王司判官李异,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静立在牢笼侧方不远处的阴影交界处。
他在这里,並非为了执行十王司那套繁琐的审讯与定罪流程,而是作为“见证”,或者说,作为神威將军意志的延伸与执行者。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將以何种“不讲道理”的方式了结,他心知肚明,並已做好准备。
“说说吧。”
玄戈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光幕,让它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他换了个更隨意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的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则托著半边脸颊。
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月瑶脸上,仿佛只是在发起一场朋友间的閒聊。
“费这么大劲,布这么个局,把秋寒那傻小子骗到那鬼地方.....图什么?”
他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好奇:“总不会真的只是因为网恋想见个面吧?那这代价可有点大啊。”
月瑶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冰冷、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
“呵呵.....”她的笑声乾涩而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著金属。
“神威將军.....您还记得三十年前,司鲁刻星系的战役么?”
“三十年前?司鲁刻星系?”玄戈挑了挑眉,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思索。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灵砂。
灵砂上前半步,轻鬆开口:
“回稟將军。约三十年前,我神武军正在追击一支规模庞大的丰饶侵染军团。
根据战报,侵染军早已在该星系有埋伏,隨之与我军爆发大战。
侵染军团不断感染当地居民,迫使他们成为只知进食的肉瘤。”
她顿了顿,继续道:“彼时战况焦灼,为彻底断绝丰饶污染蔓延,確保联盟疆域安全,您在战役中期亲自下达了战区最高指令:
对司鲁刻星系內所有已確认被丰饶之力深度侵染、且无法及时完成净化隔离的星球及其周边宙域,执行绝对净化方针。”
玄戈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瞭然。
“当时的情况,这是最有效、代价也最小的选择。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向月瑶,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似乎真的在疑惑对方为何要提起这件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的军事决策。
“有什么问题?!”
月瑶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儘管四肢无法动弹,她仍猛地用额头撞向面前的能量笼栏,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她脸上的冰冷麵具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愤与极致嘲讽的扭曲表情。
“呵呵呵.....哈哈!”
她笑得有些癲狂,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与额头上撞出的血渍混在一起。
“神威大將军!您的赫赫战功,您那巡猎令使的无上威名.....该不会,有一大半都是靠屠戮我们这些手无寸铁、只想逃命的平民堆起来的吧?!
用平民的血染红您的披风,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別有巡猎的成就感?!”
“放肆!”
负责看守牢笼的一名神武军士兵勃然变色,手中长枪的枪尖瞬间凝聚起寒芒,直指笼中的月瑶,杀意凛然。
“哎——”玄戈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制止了士兵。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因为月瑶的辱骂而有丝毫动怒,反而那点好奇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探究。
他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置於身前,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月瑶身上。
“让她说。”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倒是很想知道,一个白狼猎群的欺诈者,是怎么跟三十年前司鲁刻星系的平民扯上关係的。”
月瑶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火焰喷薄而出。
她死死瞪著玄戈,一字一句,如同从冰窖中捞出:
“我名,月瑶。丽丽不过是为了潜入白狼、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找到机会.....而用的无数化名中的一个罢了。”
玄戈眉头微动,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將目光转向灵砂。
“將军~”灵砂將月御將军提供的失踪狐人情报递给玄戈,她知道这事不简单了,因为失踪的狐人里真有这个叫月瑶的。
影像上的少女,笑容青涩,眼神明亮,与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眼中只有仇恨的囚徒,依稀有著五六分的轮廓相似。
但更重要的是名字,以及档案中记录的生物特徵概要,与眼前之人高度吻合。
玄戈的目光在档案和月瑶脸上来回扫了一次。没等他开口询问,月瑶已经冷笑著给出了答案:
“不用怀疑,也不用费心去验证了。那上面的人.....就是我。”
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来面对即將再次撕开的、血淋淋的过往。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但那份恨意,却如同磐石般更加坚硬。
“我父亲.....是曜青仙舟一名信誉很好的星际行商。”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语速放缓,像是沉入了遥远的回忆。
“三十年前.....他接到了一单报酬丰厚、但航程极其遥远的运输委託。目的地,就在司鲁刻星系边缘的一处中立贸易星。”
“因为航程太长,可能要离家好几年.....母亲捨不得父亲独自远行,也觉得这是个让我们姐弟开阔眼界的机会。
於是,我们一家人.....父亲、母亲、我,还有当时刚满十岁的弟弟.....一起登上了父亲的商船。”
“旅途很顺利。父亲在目的地完成了货物交割,但买主那边有些细节需要反覆磋商,耽搁了些时日。
父亲忙於生意,母亲怕我和弟弟在船上闷坏了,就徵得父亲同意后......
带著我们,还有船上的几名护卫,乘坐穿梭艇,去了附近另一颗以风景闻名的、据说很安全的观光星球.....
我们只是想趁著难得的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
月瑶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再次冷笑起来,但这一次,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呵呵呵.....看外面的世界.....我们看到了.....我们看到了最精彩的风景.....”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却依旧死死盯著玄戈:
“就在我们抵达那颗观光星球,住进预订的旅店,计划著第二天去游览著名水晶峡谷的.....那个晚上。”
“战爭,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没有警告,没有疏散通知。天空突然被撕裂,巨大的战舰阴影笼罩了城市,恐怖的能量光束如同暴雨般落下!
爆炸,火光,尖叫,崩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我们跟著惊慌失措的人群,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开始逃避战爭.....”
“人太多了,太乱了.....我和母亲、弟弟被疯狂的人潮衝散了.....”
月瑶的声音哽咽起来,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我拼命喊他们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更多的尖叫和践踏.....
我不知道自己被裹挟著跑了多久,躲进了哪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我很害怕,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听著外面连绵不绝的爆炸和惨叫.....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两天?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她眼中的痛苦,骤然被另一种冰冷的、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我听到了消息.....从断断续续的残音里.....
仙舟的军队到了,但.....他们不是来救人的。他们在执行净化.....他们.....在屠杀。”
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梦魘般的恍惚:
“一个白狼.....找到了我藏身的地方。他们也在躲避仙舟军的清扫,像老鼠一样在废墟和地道里穿行。”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我知道他们狡诈、残忍.....
但在那个时候,在仙舟军的屠杀令和白狼之间.....我还有別的选择吗?”
她惨然一笑:“为了活下去,为了.....也许还能找到母亲和弟弟.....我隱藏了自己的真实来歷,冒充了一个在混乱中死去的、名叫丽丽的狐人女孩的身份.....
跟著他们,钻进了更黑暗的地底。”
“后来.....我学会了欺诈,融入了白狼猎群。靠著一点小聪明和对仙舟的了解,我慢慢有了一点地位,能接触到一些信息.....
我疯狂地利用一切渠道,打听父亲的消息,打听任何关於倖存者的信息.....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父亲和他的商船,仿佛从宇宙中蒸发了一样.....”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激烈,如同绷紧到极致后终於断裂的弓弦:
“直到.....直到我在那个该死的网络上,认识了秋寒!”
“我花了將近十年的时间!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取得他的信任,扮演一个天真、好奇的普通狐人女孩!”
“然后.....我终於,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了我弟弟的死讯!”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再次重重撞在笼栏上,鲜血顺著苍白的脸颊蜿蜒流下,但她浑然不觉。
只是用那双燃烧著滔天恨意的黑瞳,死死锁住玄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淬炼出来的诅咒:
“他当时才十岁!十岁!!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不过是想去看看水晶峡谷!他甚至连丰饶孽物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你们这些刽子手!你们这些打著巡猎旗號的屠夫!!是你们杀了他!是你们毁了我的一切!!”
“神威——!!你该死!!!”
悽厉的控诉在冰冷的审问室內迴荡,撞击著墙壁,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