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军第三军舰宛如一尾玄色的巨鯨,在经歷近一月的长途跃迁后,终於缓缓滑入罗浮仙舟那庞大到令人屏息的阴影之下。
玄戈站在舰桥观测窗前,一身墨黑甲冑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看著窗外那熟悉又壮阔的景象;
无数星槎如流光般在既定航道中穿梭,玉界门巍然矗立,其后是延绵无尽、灯火璀璨的仙舟楼阁与盘旋的建木残影。
怀念的情绪掠过心头。
第三军舰的指挥官正与罗浮天舶司进行著標准而高效的通讯对接。
在获得许可后,这艘庞然大物开始沿著官方指定的接引通道,沉稳地驶入罗浮的空域。
最终,军舰在数艘引航星槎的指引下,精准地停泊在预留的巨型泊位。
舱门尚未开启,泊位旁已有队列严整的云骑军静候。
舱门缓缓开启,首先倾泻而出的是舰內明亮的光线,隨后,一个被甲冑勾勒出锋利轮廓的身影迈步而出。
玄戈踏上了罗浮的土地——或者说,甲板。
他身后的阴影里,一队队身著玄色甲冑、气息沉凝的神武军士兵鱼贯而出,自动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除了甲冑摩擦的细微声响,再无杂音,与对面云骑军肃穆的阵列遥相呼应。
站在云骑军阵前的,正是那位白髮金瞳、嘴角噙著惯常慵懒笑意的神策將军。
“多日不见~”景元的声音带著笑意响起,打破了这略显正式的寂静。
“神威將军倒是.....越来越威风了。”
他的目光掠过玄戈那一身明显比寻常制式更具威仪与个人风格的將军甲冑,肩头的鬼面兽吞,幽紫的能量披风,以及那双即使含笑也掩不住锐利的金色眼眸。
確实很有“话本里那种一出场就能镇住全场的大將军”派头——如果忽略这傢伙经常发癲的话。
玄戈的目光与景元相接,脸上那副因场合而端的、属於“神威將军”的沉凝气场,几乎是瞬间就冰雪消融。
那是一种只有面对极少数人时才会卸下的无形盔甲。
“哎——”玄戈拖长了调子,笑容变得鲜活甚至有点赖皮,他快走几步上前。
“神策將军可真是折煞末將了!在您面前,咱永远是晚辈,得乖乖听著。”
这话半真半假。论资歷,景元確是先一步登上將军之位。
当年若没有那场变故,没有隨之而来长达百年的沉寂,或许站在这里统领罗浮的.....
不过,世事难料,帝弓司命的一瞥,让他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却也无比契合的道路。
“去你的。”景元笑骂一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揽过玄戈的肩膀。
这个动作瞬间打破距离感,仿佛时光倒流回他们还是云骑新兵,勾肩搭背溜去市肆喝酒的年岁。
“少来这套,跟我这儿还演上了?”
景元转头对身后的云骑军官微微頷首,示意他们按计划安排,便半拉半拽地带著玄戈,熟门熟路地朝著神策府的方向走去。
两位將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留下泊位上面面相覷的两军士兵。
气氛微妙地鬆弛了一些。
神武军第三军舰的指挥官,上前一步,对著云骑军的带队校尉拱手说道:
“有劳云骑同僚,引我等前往驻营之地。另,需留下二十人,以备將军日常差遣。”
那云骑校尉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回礼道:“呵呵,分內之事,何谈麻烦。
说来也巧,在下堂兄就在贵军第二军任职,前些年还听他说起神武军演武的盛况。”
他一边说著,一边抬手示意引路。
隨著两队人马开始移动,原本肃立的阵型也稍稍鬆散,士兵之间开始有了低声的交谈。
“我去,你来自曜青?口音听著倒是像。”
“家兄前年考入了神武军先锋营,这次还托我带了家书.....”
“听说你们神武军的伙食天天被神威將军加餐?”
“你们罗浮金人巷的貘饃卷,味道听说可真是一绝.....”
交谈声渐渐多了起来,话题从家乡特產、军中趣闻到武艺切磋。
许多云骑与神武军士兵之间,竟真能找到千丝万缕的联繫。
同乡、旧识,甚至亲兄弟分属两军。
仙舟联盟同气连枝,人口流动,血脉交融,在这两支最核心的军事力量中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
严肃的接引,很快化为了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气的同行。
神策府內,这里的氛围与外界的嘈杂截然不同。
当玄戈被景元带进他的的书房。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宽阔的將军案牘——上面乾乾净净,一份待处理的公文都没有。
玄戈眉毛一扬,毫不客气地走到案边,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转头看向正在门口吩咐侍从准备酒菜的景元,语气里满是瞭然的调侃:
“景元啊景元,案头空空如也.....看来今晚,是打定主意要不醉不归?”
景元没有走向那张象徵著將军权威的主座,而是从旁边拖过一把舒適的靠椅,径直放在了玄戈身侧,挨著他坐下。
“呵呵~这么多年未见~”景元亲手执起温在小炉上的茶壶,给玄戈面前的空杯斟上清亮的茶汤,热气氤氳。
“若不尽兴,岂不是辜负了这好不容易等来的重逢?”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玄戈,笑容里有种老朋友之间才懂的揶揄:“放心,你喜欢的酒,我一直备著。管够。”
玄戈端起那杯茶,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
入口回甘,是景元一贯的品味。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洞悉的锐利。
“景元~”他慢悠悠地开口:“跟我这儿,还打官腔,不说实话?”
景元正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失笑摇头,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无奈,也卸下了一点“神策將军”的面具。
“哎.....看来这將军当久了,有些话术真是刻进骨子里,一不小心就溜出来了。我的错。”
“我喜欢的酒要么是元帅的清酒,要么是丹枫珍藏的游龙渡,你小子...呵呵~~”
玄戈笑著指了指景元,在云上五驍时期,他经常从丹枫手里抠出来游龙渡喝。
因为那是他上一世珍藏下来的酒,年头非常久。
景元被他说破,脸上並无尷尬,反而是一种“果然瞒不过你”的释然。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饮尽,才嘆道:“你啊,还是这么敏锐。不,不是敏锐,是太了解我了。”
而景元说你喜欢的酒,我一直备著,他就是再说,丹恆的事情,帮帮我。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著手中的空茶杯,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片刻后放弃了,还是觉得等玄戈见过丹恆再说。
“先不说这个。你这次亲自跑来罗浮,该不会.....真是来我这儿挖墙角的吧?”
景元抬眼,金色眸子里此刻闪烁著瞭然和一点无奈的笑意。
“玄戈,咱们认识多久了?你那点心思,我隔著星海都能闻到味儿。”
“咳咳!”玄戈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呛到气管里。
他放下杯子,瞪大眼睛看著景元:“什么话!景元,你这话说的可太伤兄弟感情了!我玄戈是那种人吗?”
玄戈试图摆出义正辞严的姿態:“我这是合理的人才流动与优化配置。神武仙舟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
他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景元你也不想,因为我没有人才可用,天天苦哈哈的在將军府对著文书巡猎吧。”
景元听著这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玄戈式”话术,终於忍不住抬手扶额,笑出了声。
“停,打住。”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哭笑不得。
“玄戈,咱们讲讲道理。你看看我。”
景元指了指自己,又摊开手。
“我景元,堂堂罗浮神策將军,到现在为止,连个云骑驍卫都还没找到。
罗浮各司各部,关係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我这边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倒好,直接想来我这个贫农家里借粮种?”
他身体前倾,靠近玄戈,声音压低,带著真挚的无奈:
“你来罗浮挖人,你认真的?”
“额......”玄戈被景元这番连消带打、以守为攻的话给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