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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长兄如冰
    这一声“弟妹”,尾音拖得极长,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李东野浑身的毛孔瞬间炸开,那种在野外遇见天敌的直觉让他甚至没过脑子,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往侧前方跨了半步,肩膀一横,把林卿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这动作太快,也太护食。
    穆文宾没动。他穿著那身笔挺的军装,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视线被挡住后,稍稍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了李东野那张紧绷的脸上。
    穆振邦在一旁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瞬间凝固的气氛。
    “文宾,別嚇著你弟弟。”
    穆振邦指了指李东野,语气里带著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还有几分对失而復得儿子的回护,“这是……林姑娘,是云起的朋友,这一路陪著他过来的。”
    “朋友?”穆文宾咀嚼著这两个字,视线越过李东野的肩膀,又往后扫了一眼。
    林卿卿低著头,只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和有些发红的耳尖。
    她很乖,乖得像只刚断奶的小猫,缩在李东野高大的影子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既然是朋友,那是我叫错了。”
    穆文宾收回视线,那股迫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了一些,但那种被猛兽盯著的不適感並没有消失。
    他朝李东野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大有力,虎口处有著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摸枪留下的痕跡。
    “穆文宾。你大哥。”
    简短,乾脆,不容置疑。
    李东野看著那只手。
    他在青山村混了这么多年,跟人干架无数,握手这玩意儿对他来说,要么是谈生意时的虚与委蛇,要么是打完架后的勉强和解。
    但眼前这只手,代表的是另一种阶层,另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出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
    李东野的手也不嫩,常年握方向盘、搬货、修车,掌心里全是硬茧和细小的伤口。两只粗糙的手掌相贴,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顺著掌心传来。
    李东野眉心跳了一下,手掌猛地发力回握过去。他是野路子出身,力气是在搬几百斤的货物里练出来的,带著一股蛮横的爆发力。
    两股力道在半空中无声地较量。
    穆文宾看著李东野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那层冷漠的冰面裂开了一条缝,透出点几不可察的讚赏。
    是个带把的,没养废。
    “欢迎回家,云起。”穆文宾鬆了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在那杵著了。”柳书言擦乾了眼泪,脸上掛著笑,虽然眼角还有些红,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饭菜都凉了。吴妈,赶紧把汤热一下。云起,卿卿,快去洗手吃饭。”
    餐厅很大。
    一张长条形的红木餐桌摆在正中间,上面铺著白色的蕾丝桌布。头顶是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得有些晃眼。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鱸鱼、白灼虾、还有几道李东野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炒。
    每一道菜的分量都不大,摆盘却讲究得很,盘子边上还雕著萝卜花。
    李东野坐在穆振邦下首,林卿卿挨著他坐。对面是穆文宾。
    这顿饭吃得李东野浑身难受。
    在青山村,吃饭就是打仗。兄弟几个围著一张八仙桌,筷子使得飞起,稍微慢点肉就没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是痛快。
    可在这里,吃饭像是在雕花儿。
    柳书言不停地给李东野夹菜,那个精致的小瓷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云起,尝尝这个狮子头,妈亲手做的,你……”柳书言说著说著又要掉眼泪,赶紧转过头去擦。
    “谢谢……妈。”李东野这声“妈”叫得还是有些生涩。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狮子头,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太软,没嚼劲,还没咽下去就化了。
    他对面的穆文宾正慢条斯理地剔著鱼刺。
    细如牛毛的刺被挑了出来,放在旁边的骨碟里。他吃东西没声音,甚至连咀嚼的动作幅度都很小,透著股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李东野嚼著嘴里的肉,突然觉得自己像头闯进了瓷器店的野猪。
    “云起,这些年……在外面跑车,辛苦吗?”穆振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儘量放得温和。
    “还行。”李东野咽下嘴里的饭,儘量让自己坐得端正些,“有车开,饿不著。就是路不太好走,有时候遇上劫道的,得动动手。”
    “劫道?”柳书言嚇得筷子都停了,“还有人抢劫?”
    “多著呢。”李东野笑了笑,想缓解一下气氛,顺手从兜里想摸烟,摸到一半想起这是饭桌,又把手缩了回来,“那是前几年,现在好多了。再说我车上都备著傢伙,一般人不敢近身。”
    “备著傢伙?”
    穆文宾放下了筷子。
    他拿过餐巾,在唇角轻轻按了按,然后他抬起眼皮,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东野。
    “什么傢伙?管制刀具?还是土枪?”
    李东野动作一顿。
    “撬棍,扳手。”李东野迎著他的目光,语气也硬了几分,“修车用的。怎么了大哥?”
    “既然回来了,以前那些江湖习气,该收就收一收。”穆文宾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上位者的说教意味,“穆家的人,不兴那一套。”
    李东野捏著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
    他想把筷子拍在桌上,想说老子就这一套,不爱看別看。
    但他感觉到了旁边林卿卿的紧张。
    林卿卿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李东野浑身的火气瞬间就被这一脚给蹭没了,他转头看向林卿卿。
    林卿卿正低著头喝汤,小口小口的,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侧过脸,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飞快地眨了一下,里面全是安抚和討好。
    “大哥说得对。”林卿卿放下汤匙,声音软糯,“四哥……云起哥以前是为了討生活,没办法。现在回家了,肯定会改的。”
    穆文宾的视线转到了林卿卿身上。
    那种审视的目光再次出现,像要把她那层乖巧的皮剥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林小姐。”穆文宾开口,语气比刚才对李东野时还要冷几分,“你们是一起长大的?”
    “是。”林卿卿点头,手在桌下抓住了李东野的衣角,用力攥著,“我们是一个村的,我……我算是他表妹。”
    “表妹?”穆文宾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远房的?”
    “嗯,很远。”林卿卿硬著头皮编,“亲戚关係早就出了五服了,就是按辈分这么叫。”
    “哦——”穆文宾拉长了声音,“出了五服的表妹,还能让云起这么护著,看来感情確实很好。”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穆文宾语气里的怀疑。
    这年头,孤男寡女千里迢迢一起出门,还这么护著,说是单纯的表兄妹,鬼都不信。
    李东野刚要开口,就被穆振邦打断了。
    “行了,吃饭。”穆振邦显然不想在饭桌上审问儿子,“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文宾,你少说两句。”
    穆文宾耸了耸肩,重新拿起筷子,不再说话。
    但他偶尔投过来的目光,依然让李东野如芒在背。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好不容易吃完,大家移步客厅喝茶。
    “对了,鸿影呢?”柳书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来?不是让人去叫了吗?”
    提到“鸿影”这个名字,客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一下。
    穆振邦皱起眉头,脸色有些沉。
    “那小子去参加同学聚会了。”穆文宾语气凉凉的,“说是聚会,指不定又在哪鬼混。妈,你太惯著他了。”
    “他还是个孩子嘛。”柳书言有些訕訕的,“再说了,他要是知道二哥找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高兴?”穆文宾嗤笑一声,“他怕是觉得多了个人分家產吧。”
    “文宾!”穆振邦低喝一声,“怎么说话呢?”
    穆文宾没反驳,只是靠在沙发上,眼神冷淡地看著天花板。
    李东野坐在一旁,手里捧著茶杯,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和位置,而他怎么都不合適。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轰鸣声。
    大排量摩托车的引擎声,囂张,狂躁,即使隔著厚重的门板和院子,依然震得人心头髮颤。
    紧接著是刺耳的剎车声。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著外面的冷气灌了进来。
    一个穿著皮夹克、染著一头扎眼黄毛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嘴里叼著根烟,走路带风,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囂张劲儿,比当初在县城称王称霸的李东野还要过分三分。
    他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东野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挑剔、嫌弃,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青年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歪著头,下巴衝著李东野扬了扬,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
    “咱们家改开收容所了了?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回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