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霍元甲没白看,第二天早上,饭桌上围坐了五只大熊猫。
江鹤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把脸扎进面前的小米粥里。此刻眼睛肿得跟俩核桃似的,眼底下一片乌青。
“別晃了。”顾强英手里拿著个剥了一半的鸡蛋,实在看不下去,拿筷子头敲了一下江鹤的脑袋,“再晃,脑浆子都给你摇匀了。”
江鹤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看了顾强英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哈欠连天的李东野,最后把视线黏在了正在给萧勇盛咸菜的林卿卿身上。
“姐姐……”
江鹤伸出手就要往林卿卿身上掛,“我不吃了,我要回去睡觉。”
手还没碰到林卿卿的衣角,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半路截胡。
秦烈黑著脸,把江鹤那只不安分的爪子给扒拉下去,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个热馒头。
“吃完再睡。”秦烈声音沉闷,听著也没比江鹤精神多少。
“大哥,你这眼圈黑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昨晚去煤窑挖了一宿煤。”李东野嘴欠,哪怕困得要死也得贫嘴两句。
“吃你的油条。”秦烈没搭理李东野的调侃,把一碟子醃黄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今天谁也不许上工,都在家补觉。”
“那感情好。”李东野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我这腰都要断了,那破电视以后不能看太晚,费电不说,还费腰。”
“是你肾虚。”
顾强英慢条斯理地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林卿卿碗里,“我看你这脉象,虚火旺,改天给你扎两针。”
“滚蛋,你才肾虚。”李东野骂骂咧咧。
饭后,萧勇自觉地去刷碗。
他虽然话少,但干活从来不含糊,林卿卿刚想去帮忙,大门就被敲响了。
萧勇擦了把手,过去开门。
门外停著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半是泥点子,显然是赶了不少山路。车旁站著两个穿著制服的男人,身姿挺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两鬢有些斑白,看见出来的秦烈,啪地敬了个礼。
“秦烈同志。”
秦烈也敬了个军礼,侧身让开路,“进来说。”
那两人也不客气,跟著进了院子。视线在院子里这几个神色各异的男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烈身上。
“武装部的。”顾强英推了推眼镜,低声在林卿卿耳边说了句。
林卿卿心里一紧。这种地方,武装部的人轻易不来,一来准是大动作。
堂屋里气氛有些凝重。
秦烈给两人倒了水,搪瓷缸子冒著热气。
“班长,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那年长的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神色有些复杂,“这次来,是有两件事。”
他说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解开绕绳,从里面拿出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张复印的图纸。
那图纸上印著的,正是之前李东野那块兽皮上的图腾。
李东野本来靠在门框上抽菸,看见那图纸,手里的菸灰掉了一截,烫在手背上也没觉出来。他直起身子,几步走到桌前,死死盯著那张纸。
“这东西,我们查到了。”男人指了指图腾,“这是j市军区那位……早些年的私人物件。那时候还是特殊时期,这图腾是他老部队的徽章变体,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才有。”
说到这,男人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东野,又看向秦烈。
“那边说了,十五年前,那位在下放期间,確实丟了个小儿子。当时情况乱,孩子被人贩子拐了,身上就带著这么一块皮子做的护身符,还有一块刻著同样花纹的表。”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江鹤也不困了,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东野。
李东野那张平时总是掛著痞笑的脸,此刻僵硬得像块石头。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他找了十几年的根。
他在货车上跑了那么多年,看了那么多路,其实从来不知道终点在哪。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根在j市。
“確定吗?”秦烈沉声问,手掌按在李东野颤抖的肩膀上,用了点力。
“错不了。”男人嘆了口气,“那边看到这图样的照片,老首长当时就犯了心臟病,缓过来之后立刻让我们来核实。”
李东野猛地转过身,背对著眾人。
谁也没看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隨后他抬起手,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四哥……”林卿卿有些担心,想过去,被顾强英拉住了。
顾强英冲她摇摇头。
这时候,男人的自尊心比什么都强,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
过了好半晌,李东野才转过身。眼圈红得嚇人,但脸上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行啊。”李东野声音沙哑,“看来老子还是个官二代。”
“还有一件事。”
那武装部的男人见气氛缓和了一些,又开口了。但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还要沉重,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艰涩。
他看著秦烈,欲言又止。
秦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原本按在李东野肩膀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什么事,直接说。”
男人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盖著红戳,边角有些磨损。
“班长,这信是转了好几手才送到咱们县武装部的。”男人把信封推到秦烈面前,声音低了下去,“是关於……虎子的。”
听到“虎子”这两个字,秦烈那张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那是他当年的观察手。
也是在战场上替他挡过弹片,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兄弟。
“前些日子,西南那边地震。”男人不敢看秦烈的眼睛,低著头看著桌面上的木纹,“虎子转业后去了建设兵团。地震的时候,为了救一个被埋在废墟下的学生,余震来了……塌方。”
“人没救出来,他……”
后面的话,男人没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秦烈站在那里,盯著那上面的红戳看。
良久。
“知道了。”
秦烈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替我谢谢组织,能把消息递过来。”
说完这句,他拿著信封,转身进了里屋。
门帘落下,武装部的男人有些担心:“班长他……”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顾强英站出来,推了推眼镜,“今天可能没法招待各位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