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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回娘家
    院门口柴油机的轰鸣声远了,秦烈收回视线,重新端起碗。
    “吃饭。”
    桌上几个人重新动筷子。
    顾强英把光溜溜的鸡蛋放进嘴里,拿过手边的帕子擦擦手。
    “大哥,卫生所的消炎药没了。”顾强英把帕子叠好,放在桌角,“红药水和纱布也不够,我得去趟红旗镇进点货。顺便有个老病號在那边,让我过去复诊。”
    “红旗镇”三个字一出来,林卿卿捏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那块刚夹起来的咸菜丁掉回了粥碗里,溅起一点米汤。
    她低著头,没敢吭声。
    红旗镇,那是她的老家,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那个要把她卖给老光棍换彩礼的亲爹,还有那个整天游手好閒、只会伸手要钱的弟弟,都在那儿。
    秦烈抬起眼皮,目光在她发白的指尖上停了一瞬,又挪开。
    “去几天?”秦烈问。
    “半个月吧。”顾强英推了推眼镜,“那边的路不好走,要是遇上下雨,还得耽搁。”
    秦烈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下巴朝林卿卿一点:“把她带上。”
    林卿卿猛地抬头,看著秦烈。
    “我不——”
    “户口的事得办,你户口不是没在老李家吗?”秦烈打断她,“你现在是黑户,以后干啥都不方便。趁著老三去,让他领著你把手续跑了。”
    林卿卿知道秦烈是为了她好,可一想到要回那个家,腿肚子就转筋。
    “我也去!”
    江鹤转头看向顾强英,“姐姐去哪我去哪!”
    秦烈眉头拧成了川字:“胡闹什么?那是去办正事。”
    “我不管!”江鹤一把抱住林卿卿的胳膊,把脸埋在林卿卿肩膀上,蹭得她衣服都皱了,“我也要去红旗镇!我在家闷死了,我也要出去玩!”
    “你身上还有伤。”萧勇在那边插嘴,嘴里还嚼著馒头,“乱跑什么?再把屁股摔开花,老三还得给你缝。”
    “缝就缝!”
    江鹤脖子一梗,眼圈瞬间红了,看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四哥走了,三哥也要走,现在连姐姐都要出门,就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大哥,你是不是想等大家都走了,就把我扔后山餵狼?”
    秦烈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带上吧。”
    顾强英突然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掛著温和笑意:“老五在家里也是闷著,对伤口恢復不好,带他出去散散心也好。至於伤口……我看著,出不了岔子。”
    秦烈看了顾强英一眼。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顾强英笑意不减,镜片反著光,让人看不清那双细长眼睛里的情绪。
    “行。”秦烈把那半截烟扔在地上,“路上看好他,別让他惹事。要是惹了事,回来我找你算帐。”
    “放心。”顾强英答应得痛快。
    江鹤立刻破涕为笑,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得意地衝著萧勇做了个鬼脸,然后把脑袋在林卿卿颈窝里拱了拱:“姐姐,我们去旅游咯!”
    林卿卿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无奈地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髮。
    这就定下来了。
    吃完饭,林卿卿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统共就那几身换洗衣服,她找了个旧布包,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
    门帘被掀开,萧勇堵在门口,手里抓著一把皱皱巴巴的票子。
    他大步走进来,抓过林卿卿的手,把钱一股脑塞进她手心:“拿著。”
    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张两分的钢鏰。
    “二哥,我有钱……”林卿卿想推回去。
    “你能有几个钱?”萧勇牛眼一瞪,粗声粗气,“大哥给你金库,你肯定不好意思花,有也是你的私房钱,留著买头花。
    这钱是给你吃饭的。到了镇上,想吃啥就买啥,別扣扣搜搜的。要是让娘家人看见你瘦了,还得赖我们没把家当好。”
    林卿卿捏著那把钱,掌心发烫。
    萧勇这人,嘴笨,脾气暴,可心眼实诚得让人心疼。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林卿卿数出两张大团结,剩下的想还给他。
    萧勇往后退了一步:“给你你就拿著!哪那么多废话?穷家富路不懂啊?再说了,老三那人是个死抠门,指望他给你买新奇玩意,做梦去吧!”
    说完他生怕林卿卿再推辞,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扒著门框回头嘱咐:
    “那个……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老三。老三阴招多,只有他欺负別人的份。”
    林卿卿“扑哧”一声笑了:“知道了。”
    萧勇看著她那个笑,脸腾地一下红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著走了。
    林卿卿把钱仔细地收进贴身的小布兜里,又去翻枕头底下,想找个手绢包一下。
    手刚伸进枕头下面,就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拿出来一看。
    是个用牛皮纸包著的东西,旁边还压著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片。
    林卿卿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確定没人,才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打开。
    里面躺著两颗橘子味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著彩色的光。
    她拿起那张纸片。
    上面是用原子笔写的字,字跡潦草狂放,力透纸背,跟李东野那个人一样张扬。
    ——“这趟回来给你带更好玩的。在家乖乖吃饭,別想我想哭了。”
    落款画了个极其丑陋的笑脸,林卿卿脸颊一。
    混蛋。
    谁会想他想哭啊?
    她把纸条捏在手心里,又把那两颗糖拿起来。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剩下那颗糖和纸条一起,夹进了日记本里,压在箱子最底下。
    收拾好东西,林卿卿背著布包出了门。
    院子里,顾强英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白衬衫黑西裤,裤线笔直,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医药箱,看著不像是个赤脚医生,倒像是省城里下来的干部。
    江鹤也换了身乾净衣裳,一直往门口瞟。
    “走吧。”
    顾强英看了一眼日头,“再晚赶不上过路车了。”
    秦烈站在屋檐下,手里拿著把大扫帚正在扫院子。他没抬头,只是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
    “早去早回。”
    简单的四个字,就算是送行了。
    三人刚走出没多远,隔壁王大嘴家的墙头上就冒出了个脑袋。
    王大嘴手里拿著个鸡毛掸子,假装在晒被子,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在三人身上转悠。
    “哟,这是干啥去啊?”王大嘴嗓门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大包小包的,回娘家啊?”
    顾强英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笑得一脸和气:“婶子晒被子呢?今儿日头好,多晒晒。我们去镇上办点事。”
    “办事?”王大嘴显然不信,目光在林卿卿那张娇艷的小脸上颳了一圈,又看了看江鹤,“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能办啥事?別是这小寡妇又要改嫁了吧?”
    她这话声音压得低,林卿卿脸色一白,顾强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婶子,前两天我听刚子叔说,你那牙疼的毛病又犯了?”顾强英语气关切,“正好我这次去镇上进点特效药,专治嘴碎。回来给你捎点?”
    王大嘴脸色一僵。
    “不……不用了,我这牙挺好的。”王大嘴缩了缩脖子,拿著鸡毛掸子从墙头上禿嚕下去了。
    出了村口,是一条蜿蜒的黄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
    江鹤虽然有伤,但为了跟著出来,硬是咬牙走。他拄著根树枝,一瘸一拐地跟在林卿卿身后。
    “姐姐,你慢点。”
    江鹤额头上冒了一层虚汗,“我伤口疼。”
    林卿卿心里一软,停下脚步想去扶他。
    一只手横插进来,握住了林卿卿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把她拉到了一边。
    顾强英站在两人中间,把那条本来就不宽的土路挡了个严实。
    “老五,既然疼,就少说话,省点力气。”
    顾强英鬆开林卿卿的手腕,转而扶住了江鹤的胳膊。
    “三哥,你干嘛?”江鹤瞪著他,“我要姐姐扶!”
    “男女授受不亲。”顾强英笑著说,“再说了,你那么重,把人压坏了怎么办?三哥力气大,三哥扶你。”
    他说著,强行架起江鹤的一条胳膊,半拖半拽地带著他往前走。
    林卿卿被挤到了路边,看著前面那两个男人的背影。
    顾强英走在中间,微微侧头,似乎正在跟江鹤说什么,嘴角勾著笑。
    而江鹤正费力地扭过头,越过顾强英的肩膀盯著她,眼神里全是委屈和不甘。
    “愣著干什么?”顾强英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跟紧点,丟了我可不找。”
    “来了。”林卿卿应了一声,小跑著追了上去。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个秘密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