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登莱一小兵 作者:佚名
第7章 毕自寅的毒计
李印龙等一行十骑,不敢有半分耽搁,朝著大军疾驰而去。
腹中有了热食,身上似乎也恢復了些许气力,但李印龙的心却比来时更沉。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事情绝不会就此了结。
三个时辰过后,终於看到了绵延的营地轮廓。
他们正巧赶上营中造饭的时候,几口用石头架起的大铁锅底下,柴火有气无力地烧著,锅里的水翻滚著,冒出大团大团灰白色的蒸汽。
李印龙勒马靠近一口锅边,低头看去,心头骤然一紧。
锅里浑浊的汤水微微翻滚,几乎看不到几粒完整的米粟,只有一些切得极碎的、认不出原本模样的乾菜梗,更多的是大量被扔进去的、已经煮得发黑髮黄的不知名树叶和野草根茎。稀薄的汤麵上,连点油花都吝於浮现。
“断粮了……”李印龙喉头乾涩,最坏的猜想成了现实。
孙二虎、赵四等人也看到了锅中之物,脸上那点因饱餐而带来的红润迅速褪去,下意识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角!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不久前在吴桥饭铺里沾染的、与眼前景象格格不入的油腥气。
他们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牵著马混入营中,不敢与周围那些投来麻木或探究目光的同袍对视。
李印龙定了定神,將马韁扔给冯狗蛋,低声嘱咐两句,便径直朝著营地中央那顶最为高大、也唯一掛著旗帜的中军大帐走去。
帐门口两个按刀而立的亲兵认得李印龙,略一点头,掀开了厚重的毡帘。一股热气混著更浓的肉香、酒气以及男人身上的汗膻味扑面而来。
帐內点著好几支牛油大烛,比外面明亮温暖得多。正中炭火盆烧得正旺,映著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將领面孔。
参將孔有德踞坐在主位的虎皮褥子上,面前一张简陋的木案上,摆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口热气腾腾,里面半只煮得酥烂的禽鸟隱约可见,旁边还有一小坛酒和几个粗瓷碗。他正撕扯著一只鸡腿,吃得满手油光。
下首坐著千总李应元,以及另外几位千总、把总,人人面前或多或少都有些吃食,虽不丰盛,但与帐外锅中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別。
“卑职李印龙,见过孔大帅以及各位將军!”李印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孔有德闻声,將啃了一半的鸡腿放下,就著旁边亲兵递上的布巾胡乱擦了擦手,又用那油津津的手指捋了捋頜下短须,这才抬起眼皮看来:“公文送到吴桥了,那毕自寅怎么说?”
李印龙垂首,清晰回稟:“回大帅,公文已当面呈交毕县令。毕县令言道,吴桥县库空虚,骤然大宗徵调非易事,需召集本县士绅耆老商议筹措,容后再议。”
“啪!”
千总李应元猛地一拍面前案几,碗碟一跳,他霍然起身,怒道:“好一个『毕麻子』!跟咱们玩这套官腔鬼话!在登莱境內,咱们还得顾及孙巡抚几分脸色,如今出了山东地界,还有何顾忌?”
“大帅,他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日午时若不见粮草,末將亲自带人去他县衙,看他给是不给!”
孔有德面色平静,甚至端起粗瓷碗啜了一口酒,才缓缓道:“稍安勿躁,毕麻子不是还没有拒绝吗?”
“这样,你先带几百个兄弟去吴桥周边『徵集』一些粮草!顺便告诉毕麻子,明日午时之前若是再看不见粮草,就休怪我孔某人不讲情面了!”
李印龙心中咯噔一下,这“徵集”二字背后的血腥味,他岂能不知?
但他却无力阻止,乱世之中谁又不是在苦苦挣扎?
李应元带领的三百骑兵像一群饿疯了的狼,在吴桥县城周边白雪覆盖的旷野和村落间反覆衝撞、搜索。
马蹄践踏过枯死的田地,踹开半掩的柴门,闯入本该有炊烟和人气的屋舍。
然而,所见唯有令人心头髮冷的空寂。
“搜!给老子仔细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李应元挥刀怒吼。
兵卒们如狼似虎地散开,踹门砸窗,翻箱倒柜。除了在某个角落发现半把已经发霉的杂粮,竟再找不到一粒像样的粮食,一个人影。
“千总,西头也是空的!”
“东边没人,水井都冻上了!”
“后面牲口棚是空的,连粪都没剩多少!”
回报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不是令人失望的答案。
李应元的脸色越来越黑,胸中那股被孔有德呵斥后强压下的邪火,混合著对粮草无著的恐慌,越烧越旺。
“去下一个村子!快!”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率先衝出死寂的村落。
第二个、第三个……情况如出一辙。雪地上能看到纷乱的车辙印和脚印,方向都指向吴桥县城。
就在几乎要绝望时,前锋斥候在第四个村子边缘一间几乎被雪埋住的窝棚里,拖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老人鬚髮皆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著几乎不能御寒的破棉絮,浑身滚烫,显然病重已久,无法跟隨转移。
“说!村里的人呢,粮食呢?”李应元用刀鞘抬起老人低垂的头颅,厉声喝问。
老人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喘息著,断断续续:“官差……好几个时辰前来了,说是有乱兵要抢粮……让都进城躲躲,粮食也拉走了......”
“啊!!!”
李应元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
“好!好一个毕麻子,断我粮草!你想把老子困死、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老子先烧了这破窝!”
他猛地拔出腰刀,指向眼前这片寂静无声、却仿佛处处透著毕自寅算计的村落,面目狰狞:“给我烧!把这些空村子,全他娘给老子点著!一根木头都不许剩!”
“遵命!”周围早有憋了一肚子火、又抢不到东西的兵卒轰然应诺,纷纷下马,掏出火摺子,就要去引燃那些乾燥的茅草屋顶和木柵。
“且慢!李千总,烧不得!”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
李印龙策马排眾而出,拦在李应元马前。
“李印龙,你又要说什么?”李应元正在气头上,眼睛血红地瞪著他。
李印龙快速扫了一眼那些准备纵火的士兵,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千总息怒!这正是毕自寅的毒计!”
李印龙指向雪地上那些凌乱却方向一致的痕跡:“他提前转移人口粮草,留下空村,就是算准了我们找不到粮食,会恼羞成怒!”
“我们若真一把火烧了这些村子,他回头立刻就能上书朝廷,甚至直接稟报孙巡抚乃至兵部,说孔大帅麾下『纵兵劫掠,焚烧民宅,戕害地方』!届时白纸黑字,加上这遍地焦土为证,我们如何辩白?”
他顿了顿,看著李应元脸色变幻,继续道:“而且,他更可以说,城外百姓的存粮已被我们『抢掠一空』,颗粒无存!如此一来,他吴桥县不再为我军提供补给,岂不是顺理成章?”
“我们不仅背上洗不掉的骂名和罪责,还照样一粒粮食也拿不到!这火一点,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应元握刀的手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跳。
他虽暴躁,却並非完全无脑,李印龙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被怒火烧昏的理智。
是啊,烧了这些破房子有什么用!除了发泄和留下把柄,能得到一粒米吗?
毕自寅那只老狐狸,恐怕正躲在城头,巴不得自己这么做!
“砰!”他一拳狠狠砸在了破旧的门板上!
咬牙切齿的说道:“好个狡猾的毕麻子,挖好了坑等著老子跳,老子偏不让你如意!”
他猛地调转马头,刀锋直指吴桥县城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不烧了!全体上马!跟老子去吴桥县!找毕麻子『要』粮去!”
城楼之上,寒风凛冽,却吹不散毕自寅心头的灼热与得意。
临时搭建的芦席棚下,挤满了从城外各村“接”进城来的百姓,男女老幼,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此刻却都朝著他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叩头不止。
“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啊!”
“多谢县尊老爷收留!”
“要不是老爷,我们一家老小今晚就得冻死饿死在野地里,还得被那些杀千刀的兵痞祸害……”
听著这些发自肺腑的感恩戴德之言,毕自寅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的焦虑、算计、与那群丘八周旋的憋闷,仿佛都一扫而空。
他轻轻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脸上维持著矜持而威严的表情,偶尔对几个磕头特別卖力的老者微微頷首,或是抬手虚扶一下,示意“不必多礼,此乃本官分內之事”。
一旁的柳师爷立即献媚:“老爷活民无数,小的已经著人准备『万民伞』了,朝廷一定会大大的褒奖!”
毕自寅冷笑道:“那群饿疯了的丘八,一定会报復烧村,只要这火一烧起来,本县便可以坐实他们纵兵劫粮的罪名,从而名正言顺的拒绝给他们提供粮草!”
柳师爷此时的笑容变得僵硬,有些担忧的说道:“万一將这些兵痞给惹毛了,他们真的攻城该如何是好?”
毕自寅则云淡风轻的说道:“放心,这个本县早有安排!”
然后望了眼城外王家田庄的方向:“不是还有王家大少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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