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二號、三號……”
柳辛夷每念出一个號码,台下便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也有人攥紧了拳头。
“所有未被念到的医师,请自觉退场。第二关考核,即將开始。”
她的语气平淡,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
可这话落进那些未能通过的参赛者耳中,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有人再三核对手中令牌上的號码。
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被遗漏。
然后垂下手,沉默地站起身,朝场外走去。
步履沉得像灌了铅。
原本拥挤著数千人的考场,在这一声令下之后,竟空出了大半。
那些空荡荡的坐席像是被潮水遗落的贝壳,散落在日光与药香交织的寂静里。
通过者不足三成。
第一关便筛去了十之七八,这便是药神试炼的严苛。
它从不给任何人留情面。
“为什么排在前面的號码,大多数没有被淘汰?”
围观席上,有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的目光落在刚刚张贴出来的榜单上,那上面只有號码,没有姓名。
每一个数字都是孤零零的,像一枚被封印的符咒,无人知晓背后藏著谁。
“你傻啊,这都不知道。”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却还是耐著性子解释。
“前十的號码,都是专门留给那些顶尖医者的。也可以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最有可能竞爭药神的人选。”
“你想想,若是连他们都在第一关被刷下去,那才叫貽笑大方。”
“更何况,若最强的几个都无法通过,还有谁能?”
“你这么一说……”
那人恍然大悟,隨即眼中燃起了更旺的好奇心。
“那前十的號码到底都是谁?一號呢?一號是谁?”
“不知道。试炼的规矩,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揭晓身份。”
“一號……往届但凡拿一號的,不是那个时代最年轻的药王,就是最终登上琉璃台的人。”
“那代表的是神药谷的最高期许。”
棠溪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指尖把玩著那枚青铜令牌。
令牌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边角被打磨得圆润光滑,触手微凉。
她的拇指从正面那个“一”字上缓缓拂过,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小师姐?”
柳逢春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回来,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关。”
他觉得这位小姑娘看著显小,年纪可能比他大。
方才她说不该叫师妹,那往上一级,师姐总错不了吧?
“也恭喜逢春通过。”
棠溪雪点点头,面纱之下看不清表情,可眼眸里盛著淡淡的笑意。
“不知道师姐是几號?”
柳逢春还想再说什么,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两道身影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那是折月神医司星悬,和鬼医九方知。
一前一后,衣袂飘然,通身气度清冷而不可捉摸。
尤其是走在前面的九方知,即便戴著那张银色龙纹鬼面,那双眼眸里流转的幽邃也足够让人脊背生寒。
至於后面那个……
司星悬,神药谷当代谷主,他柳逢春在谷中行走时最怕遇见的人,没有之一。
柳逢春几乎是在看清来人面孔的那一瞬间,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身形一闪,速度快得像是被狂风捲走的落叶,一眨眼的功夫便缩到了场边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口中念念有词。
九方知和司星悬在棠溪雪身旁落了座。
那两个位置恰好空著,其中一个原本是属於柳逢春的,如今人去椅空,余温都散尽了。
“那小师姐可真惨,居然撞上那两个煞星。”
柳逢春从指缝里偷偷瞄了一眼,在心里默默替她哀悼。
“她居然不赶紧逃……自求多福吧,小可怜。”
然而下一刻,他看见棠溪雪朝那两人打了个招呼。
动作自然而隨意。
“师兄。折月。”
他们两人能通过第一关考核,这是毫无悬念的事。
一个是用毒用到极致的神药谷鬼医,一个是隨隨便便就能毒翻整座山谷的折月神医。
若连他们都倒在辨药这一关,那药神试炼也就不用办了。
九方知依旧戴著那张银色龙纹鬼面,声音却难得温和了几分。
“小师妹。”
他在她左侧坐下,玄色长袍上暗金线绣的繁复纹路,无比华贵。
他落座的姿態隨意而慵懒,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方才还喧闹的周围,在他落座的瞬间忽然静了几分。
这就是鬼医,哪怕戴著面具,也能让方圆数丈之內鸦雀无声。
“小师叔。”
司星悬在棠溪雪右侧坐下,嗓音清越地唤了一声。
他今日穿的是兄长为他挑的那件浅蓝色流苏长袍,腰间深紫色束带勒出一截清瘦挺拔的腰线。
那双雨过天青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先是仔细打量,然后眸底便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漉漉的,像是被清晨的露水浸透了的兰花花瓣。
酸意从心底泛上来,淹得他连喉间都有些发涩。
怎么今日小师叔看起来,又是眉眼含春的模样。
那眼角眉梢间流转的嫵媚风情,分明是被什么人狠狠滋润过的痕跡。
他不知道昨夜小师叔榻上的狐狸精究竟是谁,但无论是谁,都该死。
棠溪雪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地偏过头。
“折月怎么了?心情不好?”
她的嗓音清软,带著几许关切的温柔。
司星悬摇了摇头,那一瞬间像变脸似的,所有的阴鬱都从眼底褪去。
他弯起唇角,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朝她笑得无比灿烂。
像是雨后忽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第一束天光,明亮,澄澈,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没有。见到小师叔,我心情很好。”
他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润。
棠溪雪望著他那副忽然明媚起来的模样,眸底闪过疑惑。
这小病娇,怎么忽冷忽热的?
方才还阴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一转眼就是晴空万里。
这情绪切换的速度,比崑崙巔的风还难捉摸。
考官席上,四道目光从不同的角度,同时锁定著这个方向。
“折月那小子……居然还会笑?”
二师兄青囊药王揉了揉那双眯缝眼,胖墩墩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几乎要压在案桌上。
“他不是阴湿男鬼吗?他衝著咱们小师妹笑得这么灿烂是什么意思?”
“我滴乖乖,真是活见鬼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大师兄丹心药王捋著银白长须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张素来儒雅温和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警惕。
“他没事冲咱们小师妹笑得这么灿烂,绝对有所图谋。”
“折月这小子的性子你们是知道的,他笑得越好看,心里越是在盘算什么坏事。”
“他不会想用美色迷惑咱们小师妹吧?”
三师兄悬壶药王眉头紧蹙,嗓门压得极低。
“为了爭夺药神之位,竟使出这等手段……可真是卑鄙。”
“小师弟不至於对咱们小师妹下手吧?”
四师兄太素药王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公道话。
他那张石头雕刻般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裂痕,带著几分不確定望向那个方向。
“他素来疼小师妹的。”
“那谁知道呢?”
二师兄哼了一声,圆滚滚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小师弟那个人,隨心所欲惯了。他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说不定他现在笑著,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怎么把最大的竞爭对手先毒倒。”
“先除小师妹,再除我们这些老骨头。一锅端,乾净利落。”
“他敢!”
三师兄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
“他要是敢动小师妹一根手指头,我……”
“你什么?你能打过他?还是能解他的毒?”
大师兄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三师兄涨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找大师姐告状去。”
几位药王齐齐点头,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整个神药谷,能让那对师徒稍微收敛一点的,大概也只有大师姐柳辛夷了。
“小师叔。”
司星悬忽然转过头,那双雨过天青的眸子无辜地眨了眨。
“我真的没学过下毒。你要相信我……我师尊就不一样了,他毒得很。”
那张精致的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单纯无害的少年,那些关於他心狠手辣的传言全都是无稽之谈。
九方知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幽邃的目光落在自家徒弟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有这么个孽徒,是他的福气!
“哦。”
棠溪雪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句句有回应。
她信他个鬼。
折月是没学过下毒,他只是天赋异稟,自学成才罢了。
神药谷药田里的那些药材,他哪一株没有研究过毒性?
七世阁密室里那些瓶瓶罐罐,哪一个不是他亲手调配的?
说他没学过,倒也没错……他不需要学,他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第二关考核……”
就在这时,柳辛夷重新登上高台,声音压过了场中所有的私语。
她手中执著一卷素帛,那是试炼章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数百张面孔,一字一句地宣布。
“炼製青玉丹。”
此言一出,已经有神药谷弟子鱼贯而入,將一尊尊统一制式的青铜药鼎抬到每个参赛者面前。
那药鼎通体墨绿,鼎身鐫刻著繁复的灵纹,是神药谷最基础、也最考验功底的款式。
不花哨,不取巧,所有人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紧接著,每人案上被放下一份药材。
药材以素白棉布包裹,解开之后,里面所有药材一模一样。
三两雪见草,一株金线重楼,五片寒水石斛的鲜叶,一小撮赤箭天麻的粉末……全都是第一关考核中出现的药草。
这安排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第一关不只是考辨药,更是为第二关做铺垫。
最后,一张丹方被压在药材下。
纸页泛黄,墨跡有些模糊,像是被人从某本古老的医典中撕下来的残页。
丹方上只写了药材名录和大致顺序,关键的“火候节点”与“入药时机”被刻意隱去,留下几处醒目的空白。
那些空白,便是这道考题真正的难点。
“青玉丹,品阶不高,但炼製极考功夫。”
柳辛夷的目光扫过台上每一张面孔,声音不疾不徐。
“火候稍过则焦,稍欠则散;入药次序错一步,药性相衝,前功尽弃。”
“你们面前的药材只有一份,丹方残缺,空白处须自行推演。”
“限时两炷香……超时未成丹者、丹药品相不佳者、炸炉者,淘汰。”
最后,她开口提醒了一句。
“另外,这份药材本身,也被做过手脚。能否提前发现,全凭你们自己的眼力。”
“现在,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