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盛离开马棚,跟著黄龙和陈纪盛回到四人铺房。
屋里和几个月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秦盛把行李放下,来到墙边自己的铺盖上摸了摸。
居然连灰都没落。
黄龙回到他那角落整理装备,陈纪盛坐在门口忽然笑著说,“咱们外出时,铺房都有专人负责清扫。”
“帅爷还真是器重咱们。”秦盛頷首应承一句,並未多说什么。
一坐在榻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秦盛和衣倒在铺上,连日奔波、筹划、应对各方压力的神经骤然鬆弛,几乎立刻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直到日头偏西才醒。
陈纪盛已经不知所踪。
黄龙不知道睡没睡,又恢復了以往那个惜字如金的性子,坐在角落擦拭甲冑。
用他的话说,就是信不过那帮兵丁。
想来也是,保命的东西,还是自己保养比较好。
秦盛坐起身,茫然地看了看铺房內。
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猛然间想起什么似的,跳下床榻抓起雁翎刀,挎著地上的布包直接离开铺房。
秦盛先是来到洗漱房洗了把脸,提了提精神。
沿途,不少操练完毕,前来洗漱的內丁、家丁们都来打招呼。
秦盛一一回应,然后逕自往营外而去。
该去办正事了。
秦盛走出內丁营,再出了辽军驻地,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广寧城西南角一片相对嘈杂的区域。
这里聚集著不少铁匠铺、木工作坊,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秦盛扫视一眼街道,挑了一处炉火正旺,比较合眼缘的铁匠铺走了进去。
铺子里一个赤著上身、肌肉结实的壮汉正在砧板上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
秦盛环视周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火星四溅、热气扑面。
隨后开口,“师傅。”
那铁匠闻言停下手,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他打量了一下秦盛,隨而眼前一亮。
在这广寧城,谁不认识李家內丁配发的精製棉甲?
他是打铁的,更熟悉这种装扮。
他又留意到秦盛这身棉甲外的青布罩甲,態度更是客气,“军爷,想打点什么?刀枪还是修甲,我都擅长!”
“打一桿枪。”
秦盛没什么废话,直接说明要求。
“要长枪,马战步战皆可的那种。”
“枪头要精钢,必须锋利,藉助马势能破重甲。”
“枪桿务必结实,刀砍斧劈不断,长期泡水也不烂的。”
“有吗?”
“有,当然有!”铁匠闻言,心里立刻明白,这看似年轻的百户爷是个懂行的,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军爷要求不低,精钢枪头可不便宜。”
“至於枪桿,能满足军爷的只能是积竹木柲,或者上好的白蜡杆,光是用料就费,打造也花功夫……”
秦盛自然明白,这是起价呢。
“钱不是问题。”
他垂首打开布包,露出里面几锭银子和一些碎金,隨手拿出一锭,“就用积竹木柲,用最好的料。”
“最快多久能成?”
铁匠立刻將银锭拿起来,放在手心掂量了一下。
“若只要枪头,十日可成。”
他不敢怠慢,“可我这里没有上好的积竹木柲,若要连枪桿一起,得等进货到了再加工,怕要半月。”
“除非去广寧卫直接买!”
“那儿的军功作坊有个师傅是我同乡,但这价钱嘛……”
“我说了,钱不是问题。”
秦盛又取出一锭银子,语气斩钉截铁,“用料是你操心的事,我只要最好的,十日后来取,但要是有一点质量问题。”
说著,话音一顿,威胁意味明显。
铁匠被这猛然冒出的杀人之气嚇得浑身一颤,连忙拍著胸脯保证。
“军爷放心!”
“小的在广寧世代匠户,怎么会因为这一单,毁了百年的招牌呢?”
秦盛微微頷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来的时候还是夕阳,出来时却已经天黑。
正准备返回营房,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几个穿著普通汉民粗布衣服的人,但看起来明显比这时候面黄肌瘦的百姓壮硕、健康得多。
“是建奴。”
秦盛喃喃一声,眼中再度迸发杀意。
“没想到他们已经潜入广寧来了。”
这些佯装汉人的建州女真人聚在一家杂货铺前,看似在挑选货物,眼神却不时瞟向四周,明显是在打探情报。
秦盛不想打草惊蛇,鬆开了按著雁翎刀的手。
只当没看见,决定回內丁营去叫李九成。
那些乔装的建州女真人,低声交谈了一些什么。
然后,其中一人脱离队伍走过来。
秦盛瞳孔骤缩,心下猛地一震。
难道被发现了!?
来不及多想,再度把手按在刀上。
自从进入內丁营,秦盛虽然歷经多场战斗,却从未和建州女真人真正对上过一次。
以前被掳过去做奴隶时,这些女真人用真人练习杀人技巧的凶狠样子,现在还被秦盛牢牢记在心里。
对上一个已经是希望渺茫。
要是一起上……
瞬息之间,秦盛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他准备先下手为强时,表情却猛地一凝。
“这个侧脸,好熟悉……”
来的这个女真人,仔细一看,却又不太像是其他的那些女真人。
这人戴著斗笠,刻意低著头。
但与秦盛擦身而过时,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轮廓,那身形……
绝对没错,是海哥!
刘兴祚!
这时,刘兴祚的头微微抬起,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正要前去相认的秦盛脚步猛地一顿。
他这才发现,刘兴祚前来时,那些聚拢在一处的建州女真人,目光也正紧紧盯著这边,显然是监视。
联想到歷史上刘兴祚被老奴委以重任,但始终提防的背景。
瞬间,秦盛明白髮生了什么。
於是也不再动作,来到路边小摊拿起一个拨浪鼓隨意摆弄。
刘兴祚来到秦盛身旁,与他並排站著,向店主打听近日广寧附近明军的动向。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秦盛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话时,状似无意地微微一瞥。
就在那一瞬间,秦盛的目光与他撞上了。
就在身侧,却没有相认。
二人心照不宣,对视只在片刻,没有半分停留。
仿佛只是陌生人无意间的对视。
秦盛却读懂了那个眼神。
没什么迟疑,抬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