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趟帅府復命,承禄你挑了马去把赏物归置好,继盛你去查查郑守仁死后宽甸有没有什么关於我们几个的风声。”
毛文龙说完,隨手牵了一匹马离开。
“得嘞!”两人应声,然后自去各干各事。
秦盛骑著青驄马多转了几圈,算是熟悉。
隨后回到铺房,將新领的试百户一应物件放好。
首先是任职札付,摺叠整齐揣进怀里,等会要用。
试百户虽然还不入流,但也是正经的基层军官了,比起普通兵丁自然有一套体制內的固定穿戴。
除了基本的保暖防御,已有了些许点缀。
秦盛將目光落在那套新发的甲冑上。
红布夹棉战袄,看起来厚实耐用。
黑漆布面甲倒是有些粗糙,看起来还不如身上这套棉甲。
唯一让秦盛惊喜的是那套对襟无袖的青布罩甲,想来套在棉甲外看起来会十分精神。
正常穿戴是布面甲在內,战袄在外,最后再套上青布罩甲。
如果是高级武官,青布罩甲则会换成更精致好看的紫花罩甲等形制。
秦盛想了想没有去穿那套卫所製造的布面甲,而是选择继续穿著李氏內丁的棉甲,只將战袄套上,再穿上罩甲。
一个是这套棉甲穿脱不便,天气太冷懒得折腾。
还有一个是李氏內丁製作的棉甲规制上虽然不如军官布面甲,但內丁衝锋陷阵,讲究的就是一个结实耐用。
明末卫所粗製滥造过於严重,秦盛还是更相信內丁甲冑的质量。
盔甲上就这样了。
除此以外,试百户还配发了不少器械。
一张樺木弓、箭箙和一柄柳叶刀,以及杂七杂八的一些东西。
秦盛在宽甸亲眼见识过卫所军械的水平,那些兵丁拿著生锈的刀,根本连內丁棉甲的防都破不了。
在加上他根本也不会射箭,所以这些东西全都没带,顺手扔到箱子里去了。
那顶新发的黑漆八瓣笠帽铁盔倒是和这身装束比较搭配,秦盛戴上后自我臭美一番,觉得实在是英气逼人。
最后抬脚出了铺房,骑上马直奔广寧卫衙署而去。
广寧是辽东总兵和督抚衙门的驻地,广寧卫没有单独的卫城,衙署就在城內,这也是秦盛选择继续住在內丁营房的原因。
毕竟距离不远,在加上有马,往来也方便。
秦盛骑出內丁营房再过几条街,很快就到了广寧卫衙署所在。
门口只有两个老卒靠著墙打盹。
秦盛没有叫醒这两个老卒,迈步走了进去。
衙署內静悄悄的,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
秦盛逛了一圈,拢共就见著十几个兵丁,连个管事的也没见著。
至於说那些卫所兵丁,也直让人蹙眉头。
不是头髮花白的老卒,就是面黄肌瘦的小孩,连个像样的青壮都没有。
秦盛走的有些烦了,又回到门口拽住那个打瞌睡的老卒,问道:“人呢?都去哪了?”
老卒睁眼正欲呵斥,却见到秦盛身上的青布罩甲,瞬间就明白过来。
按明规制,青布罩甲只有基层將官可以穿戴。
堂而皇之在城里穿著青布罩甲招摇过市,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是他们这种军户招惹得起的。
老卒收了脸上的不耐烦神色,躬身堆笑道:“將爷是要找谁?”
將爷?
秦盛皱眉,出示了试百户的任职札付。
“我不是什么將爷,是新到任的试百户秦盛。”
那老卒根本不识字,拿到札付又连忙塞了回来,“原来是新到的秦百户,我们上官不在,吩咐过若是您来了,直接去望北墩的墩台交接就行。”
“墩台?”秦盛皱眉,摇了摇头。
试百户去墩台干什么?
虽然不太明白这时代的很多规矩,但秦盛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韁绳一勒,又直奔城外而去。
一路疾驰,吸引不少羡慕的目光。
“好年轻的將爷啊!”
“怕又是哪家的將门子弟?”
……
广寧城西北约八里外。
广寧至閭阳驛、锦州的官道之上,一处威武的墩台矗立此处。
“醒醒,有人来了。”
墩台处,十几个兵丁正靠在夯土墙上晒太阳。
闻言,渐渐都睁开眼睛望向远处。
地平线的那一头,一骑疾驰而来。
大红战袄、青布罩甲,胯下青驄马,只看了一眼,兵丁们就全都精神了。
很明显,这位就是新任的试百户秦盛。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今天有谁要倒霉。
秦盛策马停在墩台周围,出示了试百户的任职札付。
“我是新到任的试百户秦盛。”
隨后扫视一眼。
墩台周围一片冷清,只有这十几名兵丁。
最主要的是,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战袄破破烂烂的,手里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看起来不像兵,却像是一群要饭花子。
“怎么就你们几个?”
“卑职望北墩驻守墩头,广寧卫小旗韩顺,见过秦百户爷爷。”一名兵丁递还了任职札付,“回百户爷爷的话,其他人……”
说著,他显得有些迟疑。
“说,我不会怪罪你们。”秦盛目光一沉。
韩顺与眾兵丁忙伏跪一片,“小的们不敢瞒百户爷爷,逃了一大半,剩下的青壮,全被卫所里的將爷们带走了,至今未归。”
秦盛目光透著怒火,“什么?”
“我没听错吧,一百多人的墩台,就你们几个了?”
韩顺苦著一张脸,浑身嚇得发抖,“爷爷,您如此年轻就做了百户,该是哪家的將门子弟吧?借小的们仨胆儿,也不敢骗您啊!”
这一声声爷爷,听得秦盛直蹙眉头。
“往后称呼官名,什么爷爷、爷爷的,哪来的歪风邪气?”秦盛垂首看了看身上的青布罩甲,也没否认被误认是將门子弟的身份。
倒不是喜欢这种虚名,主要是传出去没准有用处。
“没人管?”
韩顺摇了摇头,“爷爷,哦不、秦百户,您是不知道,別说各墩屯军了,就是卫里如今也没几个青壮,早就没了。”
了解过望远墩的大致情况,秦盛的心寒了下去。
没再追问,下马走进望远墩。
墩內空间不大,分了好几层。
扑面而来一股腥臭之气。
秦盛扫了一眼,顿时紧了紧眉头,如此狭小的墩內,竟然还生活著这十几名兵丁的一家老小。
拥挤不堪,而且脏乱无比。
没想到这才万历三十四年,辽东武备就已废弛至此。
如此看来,卫所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待在这种地方不仅做不大,人还会被他们带废。
这样的环境,只会磨灭一个人的雄心壮志!
与其为了几十个青壮得罪那帮卫所武官,倒不如和那五十个李家家丁打好关係,带著他们继续给李成梁卖命。
先把官做大,才有独立发展的机会和本钱!
“秦百户,您看……”
韩顺连忙跟进来,生怕这位爷一个不满把他们全撵出去。
“往后这里我不会再来了,你们……”
秦盛想著,转身走出墩內,翻身上马,临走前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你们拿著这些银子,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