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寧,总兵府。
烛火下,两道魁梧身形影影绰绰。
李平胡身子前倾,语气透著急色。
“帅爷,得从速决断,以免夜长梦多!”
直到现在,他回想起来也还觉得实在是不敢相信。
二十几个养精蓄锐、顶盔贯甲的家丁,单拎出去击溃二百个普通兵丁都不在话下。
谁能料到竟被五个人杀得一乾二净?
还不止如此,他们居然还杀出重围,逃出了宽甸堡城!
前些时日一听闻消息,他不敢怠慢,立刻拋弃一切手头事务单骑赶往广寧劝说李成梁,先下手为强。
为的就是把事做绝,不留任何后患。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李平胡能从小卒一步步做到参將的原因。
李成梁听了他的话,指尖敲著案几,眼皮都没抬。
“秦盛是建州奴隶出身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伯龙前几天就提过,但不能凭这个就定他是细作,否则谁还敢投我大明?”
“何况內丁营是我李氏根本,若一遇风吹草动,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以后谁还敢给我李氏卖命?”
说著,他微微侧目,似乎在提醒著什么,“平胡,你也是我內丁营出来的,这点道理都不懂?”
李平胡一怔,心下暗骂一句老狐狸。
若他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被忽悠一句,就跟著喊打喊杀的愣头小年轻,倒还会信李成梁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如今他已贵为专城主將,所谓昔日部属情谊,早不放在心上。
这些年来,他是见过太多李成梁为自身名利,把內丁和其他人当做棋子动輒拋弃的例子了。
在他看来,李成梁根本不会在乎这几个內丁的死活。
其所图的无非是一件事,为他和李家谋取更多利益。
但具体如何,还需要再试探试探。
李平胡自然不敢和李成梁撕破脸,毕竟后者在辽东还具有相当的威望,连他名义上也仍是部属。
他反而垂头赔笑,姿態愈发恭谨。
“是,帅爷教训的是,可末將也是为帅爷和李家著想,还请帅爷念在末將一片赤诚之心,听末將细细道来。”
李成梁轻“嗯”一声,微微頷首,示意继续。
得了授意,李平胡这才继续道:
“这陈家乃宽甸望族,素来安分,毛文龙、秦盛几人一到宽甸,陈家便满门被屠,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这是其一。”
“其二,此事虽不是末將亲眼所见,据郑游击所说却是实情。”说著,李平胡起身,恭恭敬敬呈上一份塘报。
李成梁盯了李平胡半晌,才缓缓接过塘报。
李平胡在他眼里和裸著没区別,这点小九九实在是太幼稚。
把郑守仁推到台前,他自己藏在幕后,成则揽功,败则脱身,打得一手好算盘。
论这些,李成梁可是行家。
要是没点斡旋政治的本事,仅凭战功在大明是不足以做到武將封爵的程度的。
李成梁的目光扫过塘报,神色毫无波澜。
陈家的死活、毛文龙有没有勾结建州、秦盛到底是不是细作,还有李平胡的小算盘,他全不在乎。
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件事能为李家换来多少好处。
“郑守仁……”李成梁微微沉吟,似乎在回忆。
半晌后,他才忽然记起似的,笑道:“他倒有心了,人来了吗?”
李平胡心神一震。
明明早知道他是单骑前来,却还有此一问。
李成梁的话外之意再明显不过,郑守仁这个小角色的份量不够。
这个老狐狸,这点小功劳也要分一杯羹!
李平胡暗自唾骂,但面上却更是毕恭毕敬。
他更进一步,脸上的笑容几乎堆成了菊花,“帅爷,末將前来广寧,宽甸需得留人镇守,郑游击实在无法脱身。”
“但末將在来之前得到確切风声,高公公亦对陈家之事有所耳闻。”
说到这,李平胡退下一步,躬身垂头静待下文。
“高淮!?”李成梁敲案的手骤然一顿,许久,抬眼看向李平胡,但语气变得更冷了些,“继续说。”
怪不得早些年间,连他本人都被弹劾去职,李平胡却稳坐钓鱼台,一直做了这么多年参將,看来是早就和那个姓高的搭上线了。
高淮背后是谁,旁人不知道,李成梁却再清楚不过。
其执掌辽东矿税大权,背后是远在京师的那位天子!
若是李平胡真得了高淮撑腰,为几个內丁和平叛的微弱功劳就与高淮结怨,的確是得不偿失之举。
但这件事和高淮又有什么关係呢?
李成梁没再吭声,转而静静看著李平胡。
“高公公虽仰仗帅爷在辽东的威势,却也素来贪利。”李平胡压低声音,表面毕恭毕敬,话题却愈发深重。
既然李成梁忌惮高淮,那就没什么好装的了。
“陈家私藏不少金银,且与建州有粮货往来,这些高公公早就知道。”
试探的差不多了,李平胡决意摊牌,“他老人家早就想用矿税之名查抄了陈家產业,但若帅爷点头,这事就更简单了。”
既然话已说开,李成梁也无心再藏著掖著,“那他就可以假借平叛之名,堂而皇之的吞併陈家產业……”
“帅爷高明。”
李平胡拿起茶盏微抿一口,笑道:
“高淮有意如此,帅爷何不顺水推舟,送了这个人情?”
这番话精准戳中李成梁的软肋。
他晚年早已没了年轻时扫平辽东的锐气,只求稳保爵位、维繫李家权势而已,绝不再愿为无关人等冒险。
片刻后,终是做出决断。
“你想怎么做?”
李平胡心中一喜,知道李成梁鬆了口,激动的起身。
“简单!”
“帅爷只需下令废了他们几人的內丁身份,张贴画像通令各卫所缉捕,剩下的事交给属下与高公公处置即可。”
“属下保证,此为一石三鸟。”
“帅爷一声令下,既能分润一份陈家的財物,又能让高公公记帅爷一份情,最重要的是,高公公一高兴,万一上个奏本为帅爷美言几句……”
的確如此,既然无法取得实证,不如弃卒保车。
既不得罪高淮,又能借李平胡之手扫清隱患,还能落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李成梁暗自思忖,面容由阴转晴。
“为国分忧,本就是分內之事。”
旋即,转而朝堂外大喝。
“传令!”
“废黜毛文龙、秦盛、陈继盛、毛承禄、黄龙五人的內丁身份,革去军职,辽东各卫所张贴画像,即刻缉捕归案,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