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醒醒!”
刀柄敲击在门板上的声音使秦盛猛然惊醒。
天刚蒙蒙亮,军营的號角声还未响起,毛文龙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铺房门口。
秦盛转头一看,心下一阵惆悵。
只有他是刚睡醒……
陈继盛正坐在门口擦拭甲冑,只是对秦盛笑著点了点头。
黄龙蹲在角落的铺盖边上擦刀,动作利落沉稳,见秦盛惊醒,只抬眼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
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其余的內丁们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操练。
李氏內丁和旁的家丁不同,虽然待遇极佳,但上了战场要钉死在第一线,杀敌有赏,后退则斩。
这是李成梁率领辽东铁骑一惯的作战风格,这也是他早年能动輒大捷,凭战功封世爵的原因。
也许是性命威胁,所以相较於外围边军的散漫,李氏內丁的晨起操练从无懈怠,毕竟没有人不想在下次上阵活下来。
不说是闻鸡起舞,却也差不多了。
但没人去苛责秦盛什么,因为他们也都这样。
精神紧绷久了,是需要偶尔放鬆一下。
“你们四个都收拾妥当、穿戴整齐,隨我即刻动身去宽甸。”
毛文龙挎著刀大步走进铺房,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在秦盛身上停了下来。
“帅爷三令五申,要我们此行只负责查细作,莫要轻易捲入旁的纷爭,尤其是堡军与税监衙门的事。”
“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秦盛连忙起身穿戴甲冑,齐声大喊。
负责內丁营房輜重的尚学礼早已备好马匹,牵著四匹毛色油亮的战马等候在门外,静静看著五人前来。
这些马匹看起来略微矮小,但餵养充足。
这是李成梁在马市和蒙古人购买的蒙古马。
这种蒙古马长於脚力,是专门用於长途奔袭所用。
秦盛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一行人鲜衣怒马驰出军营,又引得一阵羡慕目光。
广寧城內算不上多繁华,却有十足的烟火气。
街巷两旁的早点摊冒著热气。
早市上人来人往,挑著货担的商贩络绎不绝。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守城的边军蜷缩在城门洞下打盹,见到毛文龙內丁千总的腰牌才是精神一振,连忙升起吊桥放行。
五人一路向东疾驰了几天几夜,终於来到宽甸六堡境內。
由於携带了充足的食物,秦盛的精神尚且良好。
但越是靠近宽甸,周遭的景致便越显萧瑟。
秦盛把手放在腰间,隨时准备拔刀应对危险。
五人也没了谈笑的氛围,都是如临大敌。
明明尚在大明境內,却有一种身在险地的感觉。
原本该是炊烟裊裊的村落,不少房屋已是断壁残垣。
大片大片的田野间,却只有零星农户劳作,大部分人远远听见马蹄声就都藏了起来。
午后时分,宽甸堡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这座扼守辽东腹地,接连建州边境的堡垒,城墙依然高大厚实,但城门口的守军却面色疲惫,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就连盘问的环节都没有,五人就这么骑著马进了城內。
堡內表面瞧著倒有几分市集的热闹。
街巷两旁,商铺、粮摊,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这份热闹却和广寧城內完全不同。
很压抑。
行人们都是神色匆匆,生怕多在街上驻留片刻。
五人很快吸引了城內行人的注目。
毕竟这年头能同时出动五名带甲骑兵的人可不多,寻常將领养一个都难。
毛文龙勒紧马韁,在街上缓慢骑行,“秦盛,你在农庄近距离见过那个女真人摘头盔,他长得什么样儿?”
其余四人闻言,也都看过来。
秦盛缓慢扫视著街上的行人,回忆起那个暴跳如雷的女真兵。
“短打髮饰,金钱鼠尾,颧骨突出。”
毛文龙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再朝街上望去。
有了这些特徵,结合这些夜不收作战多年哨探的经验,找出细作不难。
“那蹲著的是一个。”
“街角也有几个。”
“总爷,韃子的手果真伸进来了!”陈继盛的声音透著寒意,“我们直接告诉李参將,灭了他们算了。”
秦盛顺著他们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
他们虽然穿著汉人的服饰,头巾边上却露出极短的髮饰样式。
而且走路姿態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带著女真、蒙古人的剽悍之气,绝非寻常百姓。
“到了李参將那儿再说!”毛文龙低吼一声。
“真有那么简单,你以为帅爷不会去做吗?”
这时,一阵嘈杂的爭执声骤然响起。
只见几名穿著官差服饰的人,正围著一个卖菜的老农推推搡搡,为首那人腰挎长刀,满脸凶戾。
“朝廷要征矿税,纹银五钱,少一分都不行!”
老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官爷行行好,今年收成差,实在拿不出银子啊!”
官差眼珠一瞪,一脚踹翻菜摊。
青翠的蔬菜散落满地,混著泥土不堪入目。
“妈的,闹了半天一个穷逼!”他冷笑一声,抬脚把老农踹翻在地,用脚踩上去,对其他官差喊道:
“去他家里搜!”
周遭的百姓纷纷围拢过来。
眾人脸上满是愤怒,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秦盛看得心头火起。
在建州要被女真人当奴隶,回了大明境內又要被官差欺凌。
这年代的老百姓是真难活!
“我上去教训教训这帮狗杂种!”脾气暴躁的毛承禄已经把手按在刀上,却被毛文龙硬生生拉住。
“这不是一般的官差,这是高淮的税监衙门!”
他眼里冒著火,话语里却尽显无奈。
“这些税监仗著是为皇帝收税,在辽东作威作福,连堡军的粮餉都敢剋扣,帅爷都不敢明著管,你上去顶什么用?”
毛承禄闻言,顿时哑了。
秦盛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歷史上的高淮乱辽吗?
这样看来,倒是和他想的大差不差。
高淮看似只是个矿监,但其实后世早就有史学家分析过,他其实是万历皇帝在辽东的代言人,替万历皇帝搜刮小金库的,所以没人敢管。
李成梁最终选择罢撤宽甸,一定和这个死太监有很大联繫。
几人好不容易避开市集的纷爭,沿著城墙根往堡军驻地而去。
但乱象到处都是,简直避无可避。
“滚!”
不远处的粮店门口,税监们也正逼著店主搬粮抵税。
“不交税就拿你婆娘抵税!”
店主夫妇跪在门口相拥而泣,苦苦哀求,却只能眼睁睁看著粮食被抢走。
百姓们探头张望,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秦盛手里的韁绳紧了又紧,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梗著脖子继续向前。
沿途所见,一片亡国之象。
衣衫襤褸的百姓蜷缩在墙角,目光麻木。
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妇人则低声啜泣。
“不交税,还敢辱骂天子矿监?”
不等进入军营,就听几声清脆的马鞭破空声。
秦盛在农庄时没少挨马爷的鞭子,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
马鞭抽打在堡军士卒单薄的战袄上,立时一道血痕。
“反了你们这帮北蛮子臭丘八了!”
官差都是京师来的,对辽东人天然有一种歧视。
在他们眼里,辽东人都是北蛮子,都是和建州女真勾结的二蛮子。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这官差还觉得不够,取下腰间的水火棍,抬手又打向其他堡军士卒。
谁料那堡军士卒猛地夺过水火棍,却反手將差役打倒在地。
“狗屁天子税监!”
“老子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註:“始成梁、如松为將,厚畜健儿,故所向克捷。”——《万历野获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