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娘贼!”
“丁册上根本没你的户籍!”
“说,你是不是明军派来的奸细?”
马鞭在空中扬起一个弧度,伴隨著破空声落下。
秦盛咬著牙闷哼一声,后背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呦呵,倒是个有卵子的。”男人脸上有些意外,“不过马爷我今天没功夫陪你玩。”
这自称马爷的,是本地旗人农庄的庄头。
说难听点就是奴隶头儿。
可奴隶不奴隶的,他却不在乎。
在马爷这样的人眼里,能继续耀武扬威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进木屋,把一个小女孩拽出来,扔到院外的泥潭里。
“小妹!”秦盛心里猛地一颤。
“丁册上为什么没你的户籍?”马爷看出秦盛的犹豫,手上一用力,把小女孩的头死死按在泥潭里。
“说不说!?”
小女孩胡乱挣扎著。
但她的力气哪比得上一个壮汉?
秦盛心里一揪,大喊道:“鬆手!我说,我说!”
马爷冷笑一声,正要鬆手。
但戏弄心思作祟,他又故意按了一会儿,眼看著秦盛焦急的目光渐渐变成绝望,最后这才不紧不慢的鬆开手。
秦盛爬过去,把小女孩从水坑里捞起来。
但她脸上已经看不见任何生机了。
“小妹?”
“你醒醒啊!”
这一个多月,要不是小妹忙前忙后帮著刘大爷和大娘悉心照料,秦盛早在穿越过来那天就死了。
马爷却还觉得不够,转头打了个眼色。
余的庄园包衣们对视几眼,都发出了一阵残忍的怪笑。
他们把瘫软在地上的刘大爷和大娘拽起来,往道路两侧的木桩子上绑。
木桩子上儘是丝状悽惨的尸体。
有的浑身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
也有的血肉已经溃烂生蛆,露出森白的骨头,那是被绑著一刀刀活剐死的。
看见这些惨状,秦盛胸口一阵憋闷。
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把他的眼睛按著!”马爷把刘大爷的一只胳膊抓起来,用刀慢慢刺进皮肉,笑著露出满口黄牙。
“再不说实话,老子就把这两个老不死的一刀刀活剐了!”
秦盛被几个奴隶架著强行睁开眼睛,死死看著刘大爷胳膊上的鲜血。
他是真怕了。
但不是怕死,是怕连累了刘大爷和大娘!
如果不是因为收留了他这个没有户籍的“穿越者”,小妹根本就不会死,刘大爷和大娘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放开他们,我说!我是!我是!!”
马爷脸上一喜,连忙转身跑向远处。
直到这时,秦盛才发现远处有几个骑著马的高大身影。
马爷全无方才的囂张模样,正佝僂著身子一脸諂媚的赔笑。
那是几只环身重甲,身材魁梧的女真兵。
听马爷匯报完,其中一只女真兵起身阔步走过来。
身体的阴影如同一座大山,渐渐將秦盛整个人罩住。
“索勒塔,巴图鲁额赫那?”低沉的女真语从他齿间滚出,铁甲叶子摩擦的咯吱声混著粗重的呼吸压下来。
秦盛没听懂一个字,但还是能感受到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马爷听到这些话,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紧接著,一脸极不情愿的翻译出了这些话。
“主人让你到宽甸六堡做探子,编入建州旗籍听用。”
“只要你加入,刘家人都会得到庇护。”
马爷的嘴唇都在颤抖,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就这个乳臭未乾的小白脸,何德何能编入旗籍?
就连他现在都还只是奴籍啊!
“狗屁旗籍,老子不在乎!”
秦盛轻轻放下怀里小妹的尸体,卡了一口痰啐过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给个痛快的!”
“你说什么?”秦盛就这么轻易拋弃了马爷梦寐以求的旗籍,这让他既震惊又嫉妒,但后来变成了疑惑。
“好死不如赖活著,你图什么?”
秦盛没有说话。
是啊,图什么呢?
图个伸头一刀,不至於被一刀刀剐死。
图个万一死了能穿回现代。
他图的东西很多。
但不做汉奸,这是他的底线。
女真兵本来是欣赏秦盛寧折不弯的勇气,想利用他对刘家人的感情为建州所用,再给予超然地位的施捨,把他彻底绑在建州的战船上。
这也是建州一直以来用於招揽明朝降將,屡试不爽的办法。
但他没想到,秦盛居然拒绝了。
“哈斯图玛鲁!”
女真兵恼羞成怒,抬起就是一脚。
秦盛被巨大的力道踹飞到门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见多了奴隶们卑躬屈膝的女真兵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他把头盔扔在地上,露出脑后那滑稽又可怖的金钱鼠尾,后退一步,重新打量起秦盛。
就连远处其它女真兵也都起身围过来,饶有兴致的看著这一幕。
乾净、秀气,弱不禁风。
这是他们对秦盛的第一印象。
但那眼神里的坚定却是从其他奴隶眼里没见过的。
这样的奴隶要是训服了,日后比马爷有用得多。
“噌——!”
女真兵觉得在好友面前丟了面子,抽出刀打算故技重施。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他手持战刀来到木桩边,架在刘大娘的颈间。
忽倏,木屋內传出一声大喊:
“住手!”
“我替秦盛当探子!”
“海哥?”秦盛看向来人。
海哥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来到女真人身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海哥,你在干什么?”秦盛一脸不可置信。
海哥是刘大爷和大娘的长子,秦盛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小妹叫他海哥,所以也就跟著叫了。
秦盛在刘家养伤的这一个多月,海哥天天念叨著有朝一日要逃回辽东,安顿好爹娘,再加入边军杀韃子。
可现在他的样子,变得让秦盛有些认不出来了。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海哥转过头恶狠狠瞪了一眼。
“你不愿意走的路,我来走!”
秦盛张了张嘴,最终默然。
是啊,又能谴责什么呢?
刘大爷大娘毕竟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奴才给主子叩头了!”
海哥捡起女真兵扔下来的头盔,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对著女真兵哐哐磕头。
“见过主子万岁!!”
他直到额头上渐渐渗出鲜血,也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女真兵停住脚步,不再向秦盛走来。
他看著海哥殷勤的样子,前仰后合的笑,就连要继续去找秦盛都忘了,伸手接过头盔重新戴了回去。
海哥的体格明显比秦盛强多了。
得到了海哥,秦盛也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女真兵们商量了几句,打算拨马回撤。
刘大爷和大娘终於被奴隶们鬆绑放了下来。
他们平日本来就是饱一顿飢一顿,在加上年纪大了,被绑这么久,这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爹、娘,孩儿不孝,让你们受苦了!”
海哥连忙爬过去,紧紧抱住他们。
“既入旗籍,你们就不能住在这种地方了,主子会带你们去老寨享福。”马爷走过来,得意洋洋的宣布,然后看向秦盛。
“至於他嘛……”
“他不是刘家的人,留在这继续当个奴隶吧。”海哥看向秦盛,心如刀绞。
然后猛地大喊:
“弟弟,好好活著。”
“我要带爹娘去享福了!”
“记好哥哥的大名——刘兴祚!”
秦盛听这话猛地抬头。
这才意识到海哥的用心良苦。
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家人,他到底放弃了什么。
是作为汉人的尊严。
他亲手杀死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秦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哽咽著跪了下去。
“弟弟秦盛,拜別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