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字跡翩鸿流萤:
汉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荆州扰攘,四野沸然。武圣关羽浩然率军北伐,围曹仁於樊城。
时秋雨霖潦,汉水暴涨。汉军乘势堰流,淹曹魏七军,擒于禁斩庞德。荆豫震动,中原豪杰群响,武圣威震华夏。
吕蒙行不义,背弃盟谊,白衣渡江。公安守將傅士仁先降,南郡太守糜芳亦举江陵附之。
汉军北伐日久,粮道悬远。將士怀归,潜遁者日眾,营中昼空夜走,武圣號令渐不能制。
……
“啪啪!”两巴掌下来,齐野脸颊微红,仍旧不解气。他生於现代金陵,抽自己两巴掌,也算是闪击江东鼠辈了。
歷史的微尘飘至凡人肩头,便成了压垮命运的巍峨。
齐野毕业四年,在家休閒。父母接受不了曾经优秀的孩子变得平庸,毫无徵兆地逃离原生家庭。
前段时间,作为小游戏博主的他,收到了一个神秘的快递,测评《神行三国》。金主很慷慨,前期就给了三千块定金。
齐野迅速结束手头的活,迫不及待进入游戏,准备好好给金主一个满意的交代。
一只黑鸟凌空掠云,发出“啊、啊”的惊鸣。荆州惶惶哀兵神色沮败,阵列整肃撤退。战马不安地嘶鸣,輜重车“吱吱扭扭”快要散架地响。
齐野操纵滑鼠点击一名模样端正的儒雅文士,上面有字幕弹出:
“生逢乱世,这片土地上每有人离去,大家都会说去享福了,我也快享福了。”
文士的容貌变大,撑向半个屏幕,形象、生动。
济济修志,蜀之芬香,解州关帝庙部將祠陪祀之一王甫是也。
“我靠,製作这么精良。”
齐野环顾一圈,又点向一名面黑睛赤、將军模样的壮汉。
周仓粗獷的心声响起:“昨天有个衣衫襤褸的兄弟,问我借三天乾粮,说是回江陵见爹娘,我犹豫了一下,砍了他。回头和君侯说,差点被君侯砍了……我真不服,不就宰了一个逃兵么?”
齐野循著诡异、充满悲情气息的行伍找了一截,屏幕自然而然地轻挪,不受滑鼠控制地套了上去。
画面中,一人凤目蚕眉,美髯垂胸,身长九尺,一袭绿锦战袍,威仪凛然若天神,正是所有玩家都熟悉的关二爷。
他气定神閒跟位老翁嘮得那叫一个投缘,大有知己之感,战事紧迫的氛围都被驱散了。
老翁拽著关公留饭:“君侯別客气,酒是某自个儿酿的,菜是后园子刚薅的!”
关羽执拗不过,一捋美髯泰然留了下来。
没啥大鱼大肉,唯俩人就著小菜喝得五迷三道,直至老翁撂倒才散。等关羽心满意足红著脸归队,噩耗就来了。
老翁之子前来报丧:“君侯走后,家父投河,自尽了。”
关羽醒透,猛地擒住年轻人的臂膀:“为何?!”
年轻人神態沮败:“荆州沦丧,故土难离,汉室復兴无望。家父早有这心思,就是没遇著个能说上心里话的。”
关羽接过年轻人递来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块老翁一家都捨不得吃的肉。
北风一吹,大氅晃荡,他魁梧的身躯猛地定住,心里头空得慌。
明明就是萍水相逢,咋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突然,急骤的马蹄声,轰然响彻荆楚原野,是追兵来了。
“关羽,你这个辱国匹夫,丟了荆州怎么还不去死!”
吴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压迫而来。密集的脚步声,如鼓震地。
汉军惶怖片刻,眼神中绽放濒临绝境的凶悍。
懦弱的荆州兵早就逃光了,留下来的都是百战的精锐,不惧一死。
关羽著甲横刀,赤兔昂首嘶风,汹涌的怒气凝聚成老翁谈笑的姿影。
“俗世存亡,悲欢一窖,尽没於天地莽雪。浮生泡影,倏忽而逝。唯有君侯,能名垂於竹帛……吾辈皆过客……”
天穹幽幽,急雪舞迴风,乱中有序。
“蒋钦在此,江东虎臣是也!老匹夫,还不速降,俯首拜我辕门!”
“竖子聒耳!”关羽骤抖韁绳奔马而出,直袭吴军腹心。
周仓肝胆欲裂:“君侯,不可!”
神驹绝雪而出,狂傲的长刀龙吟斩向群鼠,鲜血迸出。
关羽纵马轮刀,直取蒋钦,威如山崩。
蒋钦仰天大笑:“老匹夫,好不知死!”
吴军弓手压阵,没过蒋钦的身形。霎时间,千箭齐发。
三军喊叫,举著盾牌追隨关羽:“君侯小心!”
关羽旋刀击落疾矢,任由周遭破空呼啸声连绵不绝,赤兔刨蹄直进,霸气切入敌眾。
周仓肩膀中了一箭,嘶声地大喊:“君侯还没有痊癒,不可与敌!”
关羽重刀横扫千军:“吾先斩蒋钦,以警追兵!”
贼眾压来,长矛戳在金属甲冑上,爆出一连串的火星。
廝杀一阵,关羽气衰力竭,竟不復当年神勇。
蒋钦猖狂大喝:“取关云长首级者,赏千金!”
一桿杆战戟戳来,將马上的老將扎下,地面贱起雪絮。
“君侯!!!”周仓声嘶力竭地咆哮,不顾一切地疯宰吴兵,惊得吴军纷纷避其锋芒。
阵阵疯狂、嘈杂、呱啦的吴音,灌入关羽的耳畔,其眼前幻化的虚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真实:
“关某堂堂丈夫,不意丧於群鼠之手!”
画面骤然一静,齐野舒了口气,开场剧情总算是结束了。
“终於轮到我了。”
一道浩然、沉浑的奇声,直贯关羽识海,若太古遗响,縹緲虚极。
“这是什么声音?难道关某,真的要死了吗?”
他拼命挣扎,想要捲起身来,再杀几个吴兵。可惜,身体根本不受意识控制。
一柄惊世大刀旋风而扫,敌兵的身体化成两段。
关羽露出骇然的神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伴隨他一生的青龙偃月刀,自己动起来了。
“普通攻击!普通攻击!”齐野设置好自己熟悉的键位,疯狂点击左键进攻。
刀锋旋影,瞬息连破三重人阵,断戟如麻,血雾漫空。
这一刀刀下来,就算有抑鬱症,也该治好了。
“什么?!”蒋钦心神骇然,如有亡魂在后索命。一个垂死的老匹夫,怎么可能这么强。
周遭吴兵怯怯,身躯不由自主地后退。上一个这么猛的,还是年轻的温侯!
“哈哈哈哈,君侯威武!!!”周仓扯著嗓子,一股热血涌向四肢百骸。
汉军士气如虹,狂暴地扑向贼眾,视死如归。
关羽懵了,彻底懵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敌魄尽丧,视自己如神魔,天地都霎时肃然:
“何来魍魎,窃据吾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