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了一个月养伤的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终於拄著拐,再次临蒞隆政坊。
竇奉节宅院外陈旧的幡,有气无力地垂著,上面的猪血早就黑成了痂,一块块脱落。
韦师实的“实”字脱落了一半,看上去就是韦师头。
“这个韦师实,就是个瓜怂!”
看到这一幕,羊非气得腚疼。
三棱牙籤造成的创伤,比段赤箭预料的痊癒得慢,至今还隱隱作痛。
让羊非气恼的是,竇奉节的院门敞开,除了能看到几只肥胖的花母鸡,还有一头乌驴“啊呃”地仰著脖子怪笑,看上去像是在挑衅。
竇喜坏笑著一拍叫驴屁股:“阿驴,別叫了!”
叫驴一瞪眼,刨著蹄子衝出院门,以斗牛的姿势冲向羊非。
羊非大惊,身子倒向旁边的亲事。
“啊呃!”
亢奋的叫声中,叫驴一个急剎,前蹄拄地,后腿扬起,给了羊非一蹄子。
蹄印准確地印在羊非面颊上,留下显眼的凹痕,偏偏又构不成重伤。
阿驴不晓得是不是跟精准出刀的医护学过,那一蹄就算是法曹来判也无可奈何。
“啊呃。”
阿驴怪笑著扬腿,淋了羊非一身驴尿,同时也证明了自己的性別。
经歷过人情冷暖的洗礼,竇喜的小嘴也仿佛抹了蜜:“哎呀,这不是邑司丞吗?”
“咋,坐月子出来了?脑袋被驴踢了?”
“哎呀,真不能怪阿驴,我家阿驴不踢人。”
阿驴叫了一声,仿佛得意地解释“踢的都不是人”。
亲事手按刀柄,准备为羊非张目。
倚门而立的竇伤,毫无感情地看了亲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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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事通常是八九品官员的子嗣担任,来混个资歷的,根本没上过战场,顶天就是欺负过贩夫走卒。
竇伤那一眼,一般的府兵都未必扛得住,何况是区区亲事?
於是,亲事按刀柄的手也鬆了,紧绷著的脸也慢慢挤出諂媚的笑容,扶著羊非的手却也鬆了。
“叭”的一声,羊非摔倒在地,一身驴尿味骚得差点把他呛死。
门內,依旧身披麻衣的竇奉节一声呼哨,阿驴立刻欢快地回宅院,尾巴得意地甩动。
那么聪明的阿驴,自然是通过崴货系统兑换来的。
竇奉节其实也挺无奈的,崴货系统终於体现出崴的特性了,他本来要的是一匹千里马,结果给了头乌驴。
方言的崴,指偽劣、不靠谱。
“医书记载,乌驴尿趁热渍之,可以去疮,阿驴你做好事了。”
竇奉节轻轻拍著阿驴的背,阿驴欢快地啊呃两声。
刚刚站起来的羊非,差点被这话气倒。
人言否?
羊非又没患狐尿刺疮。
一身青袍的吏部主事,带著门下省传制,在坊正唐不古的引领下,出现在竇奉节宅院前。
羊非不顾一身尿骚,狞笑著一指竇奉节:“姓竇的,报应来了!陛下一定是赶你出长安城!”
竇奉节微微摇头:“阿驴,你真把他脑袋踢坏了。”
阿驴啊呃著狡辩,似乎在说不能赖自己,羊非本身就蠢。
虽然乌驴不说人话,可看那表情,就足以明白阿驴的意思了。
羊非大怒,居然被一头乌驴鄙视了!
传制一展黄麻纸:“旨授: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迁营州柳城县丞,限三日离京赴任。”
从八品下邑司丞,外放正九品下县丞,还是营州这种三面临敌的险地,妥妥的贬謫了。
羊非面如金纸,喉间仿佛卡著浓痰,“嗬嗬”了几声,仰面倒了下去。
身旁的亲事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手,任由羊非摔到地上,溅起些许尘埃。
都不再是永嘉长公主府的官员了,亲事自然也懒得理会他,就是那么现实。
竇奉节微微摇头,没有雪上加霜,趁机踩上一脚。
吏部主事看向竇奉节,挤出一个笑容,却见竇伤伸手拎回竇喜,毫不留情地关上院门。
想通过惩治一个替罪羊,让竇奉节熄了对立的心思,想得也太美了。
顶多,竇奉节能知会平康坊地头蛇李德謇一声,传唱之类的举动,可以逐渐降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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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非被贬去营州柳城县了!”
光禄寺內,光禄丞韦师实面容扭曲。
一半是恼怒,一半是庆幸。
恼怒,是因为天子这旨授,明显是在哄著竇奉节,让他不要再闹腾了;
庆幸,是因为自己除了送幡,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
恨吶,要是长安韦氏齐心协力,给竇奉节下绊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韦师实並不知道,韦氏其实已经出力了,在尚书右丞韦挺力爭下,竇轨本应得到的諡號没了。
要知道,很多奸佞死了都能得到諡號。
即便是恶諡,也比没有諡號强。
略带余醉的光禄少卿、寿陵县男柳亨斜睨著韦师实:“想什么呢?令尊虽然冤枉,可他是息隱王一党,陛下不可能为他而深责竇轨、竇奉节。”
柳亨人称饕湎,即贪酒之意,酒醉心明白。
要不是岳丈、右卫大將军、安丰郡公竇诞与竇轨一脉不合,柳亨还未必想点拨韦师实。
可怜的娃,站错队了就是最大的罪孽,杀父之仇他是没什么机会报了。
韦师实露出苦涩的笑容:“现在的问题是,竇奉节一旦起势,下官还能不能站得住脚。”
柳亨呵呵一笑:“你这书算是白读了,重耳在外而生都不知道?”
“你若自请外放,一个从五品下治中总是有的。”
上州治中才是从五品下。
从六品上光禄丞外放从五品下,那是明显的升迁。
也就是韦云起死得实在冤,柳亨才敢保证,李世民一定会稍加补偿,给韦师实一个安稳的前程。
柳亨为韦云起谋划的是华州治中。
华州紧邻雍州,只有两个县,户近一万九千,口有八万九千余。
按上州四万户的要求,华州肯定够不著条件。
但华州是同、华、岐三辅州之一,虽然户数不够,也是稳稳的上州。
“多谢上官玉成。”韦师实叉手,不甘之余又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一代人想报仇,是没有机会了,能避开竇奉节的锋芒就不错。
要是继续呆在皇城,低头不见抬头见,韦师实相信,不是自己攮死竇奉节,就是竇奉节攮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