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永嘉长公主率公主府官吏、奴僕,砸开了国公府大门。”
老奴竇伤三两下跳上院墙,眼睛一眯,从右眼角到右唇那道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意料中事,不用管。”
竇奉节持著三石强弓,拉成满月状,一支生鈊箭快逾流星,射到百步外的箭靶上,正中鹿形靶的鹿脐。
箭鏃没入靶中,箭干兀自在震颤。
“郎君神射,当能与射鵰手一较高下了。”
家生子竇喜舞著横刀,年轻、淳朴的面容透著认真。
显然,在竇喜看来,竇奉节的箭术应该是当世之巔了。
竇奉节微笑:“还差得远呢。”
固定靶与移动靶的差別很大,就更別说飞行靶了。
他这一手箭术上战场,还达不到百发百中的地步,就更別说跟射鵰手较技了。
倒是这一手臂力,勉强拿得出手。
竇伤轻轻跃下,一敲竇喜肩头,半真半假地开口:“你愿意顶著石榴让郎君练箭,郎君早晚能成大唐射鵰手。”
竇喜的脸色微白,还是重重点头:“我愿意的。”
竇奉节哈哈一笑,表示欣赏竇喜的忠诚。
不过,他总共就那么两號奴僕,怎么捨得拿竇喜来练箭术呢?
竇伤眼里流露出一丝欣慰,郎君终究不是阿郎,对奴僕有情有义,也值得自己坚定地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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酇国公府。
门锁被粗暴地砸开,眼如桃花的永嘉长公主一身九树花釵翟衣,气嘟嘟地跟著邑司丞羊非入府。
坊正、坊丁、武候遥遥缀著,却噤若寒蝉。
《武德律》管得了庶人,管得了官兵,却管不了皇亲国戚。
歷朝歷代,皇亲国戚都是个令人头疼的群体。
“本公主招个駙马都尉而已,表兄至於嚇成这样吗?”
永嘉长公主承认,她是馋竇奉节的身子,馋表兄英俊的相貌,因此才和皇帝兄长撒娇,卡了竇奉节的承嗣。
可竇奉节的反应,刚得出人意料,寧可不当这个国公,也不愿意尚长公主。
这一下,倒反激起永嘉长公主强烈的叛逆心。
竇奉节越抗拒,她越要逼上来!
“长公主神威,小小竇奉节望风而逃,连府邸都弃了。”
羊非拍著马屁,一脚踹倒一根掛著白幡的竿子。
“放火烧了这府邸!”
永嘉长公主桃花眼里闪过狠辣。
羊非嚇了一跳,赶紧劝阻:“入府打砸尚可,纵火可是大罪!”
“要是惊动了陛下,即便以长公主的身份,也免不了受斥责。”
罪责什么的,永嘉长公主丝毫不在乎,倒是李世民的训斥能稍稍束缚她。
柏树、枣树、柿树被肆意砍倒,水榭被拆,小池塘里倾倒进无数夜香……
一条虎目剑眉的壮汉著步兵甲、执木枪出现:“匡道鹰扬府鹰击郎將李海岸,请长公主及属官离开酇国公府。”
斜对面金城坊西南隅的匡道鹰扬府,居然派人过来干涉了,想来是看不过去吧。
李海岸的顶头上司是鹰扬郎將苏定方,也是一个耿直的,自然不许周边数坊出现不可控事件。
作为十六卫之外的第一鹰扬府,匡道鹰扬府也负担著维护皇城、宫城外围秩序的义务。
羊非小心翼翼地看了永嘉长公主一眼,旋即叉腰戟指,一挺身上的青色官服:“大胆!你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吗?”
“区区从八品下邑司丞,滚犊子!”李海岸一枪干抽得羊非滚到地上。“本郎將正五品下,肩负皇城周边诸坊及城防重任。”
永嘉长公主虽然是正一品,可惜是內命妇,管不到朝廷的事务,更不可能触及军务。
她知道,靠玄武门法上位的皇帝兄长,对兵权极其看重。
谁敢朝兵权乱伸手,必然被剁。
纵然李海岸桀驁,永嘉长公主也只能咽了这口气。
贞观朝的骄兵悍將,惹毛了敢整死皇亲国戚的,庐江郡王李瑗就是个生动的例子,李瑗的姬妾也被没入宫中侍候李世民了。
时任侍中的王珪劝諫李世民放这姬妾出宫,李世民虽然尊重王珪,却没放这美人出宫。
永嘉长公主知道,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只能悻悻然带著羊非等人离去。
李海岸看了坊正与武候一眼,带著一队步兵出西门,回匡道鹰扬府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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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坊,长安县公廨。
除去丧服的竇伤执一纸诉状入衙,执掌法曹的县尉山巨鹿圆脸上堆出苦笑。
凶服不入公门,这是明文规定的。
“不要说我们势利眼,涉及长公主的官司,区区长安县怎么敢接?”
不是山巨鹿推諉,涉及宗室的案子,告到宗正寺才是正確的渠道。
纵然竇轨在世时不施仁德、竇奉节还是白身,也不是长安县得罪得起的。
谁敢保证,竇奉节就一定不能嗣国公、任实职?
寧欺白头翁,莫欺少年郎。
这种高端局,京县是没有资格掺和的。
“老汉理解长安县的难处,可没法向郎君交待,少府还是出具一份不予受理的文牒,证明我没懈怠。”
竇伤苦笑。
山巨鹿沉吟不决。
酇国公竇轨在世时,待下严苛,竇伤有这担心也说得过去。
虽然山巨鹿拒绝受理多少有点私心,理由却光明正大,竇伤拎著猪头走错了庙门了嘛。
“行吧,法曹出具文牒,写明此案应由宗正寺受理,超出长安县权限,故不予受理。”
山巨鹿也踢了一脚蹴鞠。
让司法佐出具文牒,万一追究责任,他也有个斡旋的余地。
底层的流外官、吏员,可不就是拿来背锅的吗?
竇伤笑了,脸上那道伤疤看上去更显狰狞。
果然如郎君所料,长安县光明正大的推諉了。
也好,郎君要那拒绝受理的文牒,山巨鹿已经让人开具,那就足够了。
山巨鹿想了想,还是释放了一丝善意:“隆政坊的坊正,要不要换一换?”
竇伤正色:“郎君说,坊正没有落井下石,已经尽到职责了。”
不可苛责,李海岸的出现,多少有坊正与武候的功劳。
竇奉节虽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还是分得清好赖的。
竇伤离开公廨,山巨鹿摇头苦笑,才注意到自己的公案上多了一张洁白无瑕的纸。
咦,居然不是白麻纸等常见纸张,光滑触感比年轻的官娃还舒服嘛。
官娃,也就是这年头的官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