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英站在阳台上,看著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胜英。”
是樊父。
樊胜英转过身。
樊父拄著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父子俩並肩看著江景,很久没说话。
“那个邱秘书,”樊父忽然问,“是好人家的姑娘?”
樊胜英顿了一下。
“是。”
“对你好吗?”
樊胜英没有说话。
他看著江面上那艘渐渐远去的货轮,很久。
“好。”
~
樊胜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村庄。
手机震了,是邱莹莹发来的消息。
“樊总,明天晶片项目季度会,材料已经发您邮箱。另外,您上次说要约深创投的王总吃饭,他助理回话说下周三中午有空。”
后面跟了个的表情。
樊胜英看著那个表情。
她最近发消息越来越简洁了,不再用那些幼稚的顏文字和成串的感嘆號。
学会专业了。
可他忽然有点想念以前那些“樊总晚安?”的日子。
他回:“收到。”
几秒后。
“樊总今天回上海吗?”
“嗯,九点半到。”
“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
“好的。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句號。
没有笑脸,没有月亮,没有“”。
樊胜英看著那个冰冷的句號,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他想打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打什么。
他给她的,是专业、是职位、是让她变得强大的所有工具。
可那些让她之所以成为她的东西——笨拙的关心、幼稚的表情、不计后果的真诚——他亲手帮她一件件剥离了。
这是对的。
他告诉自己。
这是对的。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高铁驶过一片灯火通明的城市,又很快驶入黑暗。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闭上眼睛。
深夜十一点
关雎尔睡不著。
她披著睡衣走到客厅,看著外面的灯火。
这是她搬进樊胜美新家的第三周。
一百八十平,三室两厅,主臥朝南,次臥朝东。她的房间比2202那间大了將近一倍,衣柜从一米五换成了三米整墙,床头有她一直想要却捨不得买的阅读灯。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一些。
好到她每晚躺在柔软的记忆棉床垫上,盯著陌生的天花板,需要很久才能睡著。
客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是樊胜美。
她也没睡,穿著睡袍走到落地窗前,手里握著半杯凉掉的红酒。
“关关?”她转头,看见站在臥室门口的关雎尔,“睡不著?”
“嗯。”关雎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女人並肩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沉睡的城市。
“我以前,”樊胜美忽然开口,“在搬到欢乐颂的之前,每晚很难睡著。”
关雎尔侧过头看她。
“也是合租,比我现在住的房间要小很多,衣柜放不下我的衣服,窗户对著隔壁楼。”樊胜美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可我还是硬撑了三年。”
她顿了顿。
“因为那是当时的我能住得起的最体面的地方。”
关雎尔没有说话。
现在的樊胜美,穿著起球的睡袍坐在木地板上,素著脸,头髮隨便挽著,说起那些过往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关关,”樊胜美看著她,“你呢?还失眠吗?”
关雎尔低下头,盯著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比以前好一点。”她说。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失眠的不是房子。
是別的。
她想起邱莹莹。
想起那个永远风风火火的女孩,从咖啡店临时助理做到胜远资本首席秘书,从22平米合租屋搬到120平江景公寓。
邱莹莹从不掩饰她的快乐。
被表扬了会笑,被批评了会哭,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她的喜欢是夏天正午的太阳,毫无保留,坦坦荡荡。
关雎尔做不到。
她喜欢一个人,只会默默把他的朋友圈翻到三年前,默默下载他提过的每一本书,默默在音乐厅买和他相邻的座位——
然后在他转头看过来时,飞快地垂下眼睛。
羡慕曲筱綃有那样蓬勃的生命力,被拒绝了还敢打电话,被分手了还追到医院,被伤害了还敢蹲在街边肆无忌惮地大哭。
也羡慕邱莹莹有那样清澈的眼睛。
她在樊胜英面前一直特別活跃活泼,即使所有人都说“她配不上”,但樊胜英就是喜欢,一个被金融大鱷护著的女孩,真让人羡慕
关雎尔谁也不是。
她没有曲筱綃的勇敢,没有邱莹莹的坦荡,没有安迪的强大,没有樊胜美的蜕变。
她只是关雎尔。
从小到大,都在及格线上徘徊的那个关雎尔。
成绩中上,长相中上,性格温和到没有存在感。不惹麻烦,不爭不抢,不让任何人操心——也没有人为她操心。
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应该考个好大学,应该找个好工作,应该做个懂事的女朋友,应该住进这间180平的房子,然后应该继续做一个不麻烦的室友。
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包括她自己。
以前还有一个邱莹莹陪著自己一直平庸,但这半年邱莹莹直接垮了数个阶层,忽然感觉所有人都在进步,却把自己落下了,要不去自己鼓起勇气和樊姐说想搬进樊接房子里,和樊姐搭伴,可能自己得和不熟悉的別人一起合租,一起平凡下去。
想著想著,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好羡慕莹莹!”
“关关。”樊胜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关雎尔抬起头。
“莹莹是莹莹,你是你。”樊胜美看著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你也会有自己的幸福的。”
关雎尔怔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关雎尔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进臥室,门轻轻关上。
关雎尔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灯火渐熄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