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末。
傍晚七点
客厅里堆著十二个纸箱。
樊胜美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批书装进箱子里。这套《卡耐基全集》是她在上海买的第一套精装书,那时候觉得书脊摆在书架上很好看,翻都没翻过几页。
她把书递给关雎尔:“这个送你,我以后用不上了。”
关雎尔接过去,轻轻摸了摸封面。
“樊姐,你真的要搬了吗?”
“嗯。”樊胜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早点搬过去,早点適应,而且我们又离的不远,有空常聚。”
一百八十平,欢乐颂小区大平层,全屋定製家具,这是自己之前十多年的梦想。
关雎尔帮她把最后一箱书搬到门口,忽然问:“樊姐,你那边……需要室友吗?”
樊胜美转过头。
“我……”关雎尔低著头,声音很轻,“邱莹莹下周也要搬了。我一个人,付不起这边整租的房租。”
她没有说的是:她害怕一个人待在这个越来越空的2202。
樊胜美看著她。
这个从她搬进2202第一天就认识的女孩,永远安静、永远懂事、永远把自己缩成最小的影子,生怕给別人添麻烦。
“好。”樊胜美说,“次臥给你,房租你看著给,水电煤气平摊。”
关雎尔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谢谢樊姐。”
“谢什么。”樊胜美笑了笑,“以后有人给我做饭了。”
~
徐匯区某高档公寓
上午十点
邱莹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脚下车流匯成的金色河流,依然觉得像在做梦。
一百二十平,两室两厅,离公司二十分钟步行。厨房里那套崭新的咖啡器具,和她之前在橱窗前流连很久却捨不得买的那套一模一样。
下周她就要搬到这儿来了。
以后可以每天清晨六点半起床,用那台咖啡机给自己做一杯拿铁,七点十分出门,七点三十到达办公室。她的工位从开放区的角落里搬到靠窗靠近董事长办公室的独立隔间,桌上的绿萝从一盆变成三盆,待办文件夹从空无一物到永远叠著五六份。
她的工资翻了四倍到六位数了。
她的黑眼圈也翻了两倍。
但每次樊胜英从她工位旁边走过,伸手把她那杯凉透的咖啡换成热的,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手机震了,是关雎尔。
“莹莹,你周末回来收拾东西吗?我帮你。”
邱莹莹回:“周六上午!请你喝咖啡!”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沙发上打了个滚。
她想,她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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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这是2202最后一次全员到齐。
樊胜美买了小龙虾和啤酒,曲筱綃带了两瓶贵得离谱的红酒,安迪难得没加班,拎了一盒据说是谭宗明从日本带回来的点心。邱莹莹用新公寓的咖啡机做了四杯拿铁,装在保温袋里一路护著,端出来时拉花还是完整的。
五个女人围坐在客厅里。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窗外的夜景也还是那一片。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过后,2202就不再是2202了。
曲筱綃举起酒杯,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敬2202。”
“敬2202。”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邱莹莹喝了一大口啤酒,忽然放下杯子,声音闷闷的:“我捨不得你们。”
关雎尔低下头,没说话。
樊胜美伸手揉了揉邱莹莹的头髮:“都在上海,想见面还不容易?”
“可是不一样了。”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以前推开门就能见到你们,现在要提前约时间,要看大家忙不忙……”
“这就是长大啊。”曲筱綃晃著红酒杯,难得没有懟人,“长大就是把『隨时见面』变成『改天约』,把『都在』变成『各自在』。”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有点苦。
“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的。”
安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芝加哥的公寓里,她也曾和几个朋友这样围坐。后来她回国,她们留在美国,最后一顿饭也是小龙虾和啤酒。她们说“保持联繫”,说“常常见面”,说“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
然后十年过去了,她没有再见过她们任何一个人。
不是不想见,是各自的人生像平行的铁轨,朝著不同的方向铺展。
但她知道,今晚坐在她身边的这些女孩,不一样。
她们不是“隨时见面”的室友。
她们是“无论多久没见,坐下来就能继续”的人。
“我提议,”樊胜美举起酒杯,“以后每个月至少聚一次。轮流做东,缺席的人发红包。”
“附议!”邱莹莹第一个响应。
“可以,但关关不能每次都抢著买单。”曲筱綃瞥了关雎尔一眼。
关雎尔脸红了:“我没有……”
“你有。”曲筱綃斩钉截铁,“以后我负责贵的,你负责对的。”
安迪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陆家嘴的灯火依然璀璨。
22楼的灯,这一夜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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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上午十点,秘书处
邱莹莹看著眼前那份《集团资產明细匯总表》,第一次理解了“知道得太多”是什么感觉。
这份文件是方琳今早发来的,要求秘书处覆核並归档。文件名普普通通,加密等级却是最高的“绝密”。
她打开。
第一页:集团直接持有及实际控制的公司股权。
晶片项目21.6%,估值三十二亿。
电动车项目25%,估值四十七亿八千万。
医疗项目18%,估值十五亿三千万。
还有十七个被投项目,持股比例从5%到30%不等,合计估值——
邱莹莹默默数了一下那串零。
她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页:不动產。
浦东金融街胜远资本总部写字楼,整层购买,四层,產权面积四千八百平。
徐匯区住宅两套,一套280平,一套120平——她住的那套赫然在列。
南通滨江独栋別墅,產权面积六百五十平,登记在樊胜英父母名下。
三亚度假酒店式公寓一套,杭州西湖区住宅一套,苏州工业园区別墅一套。
第三页:个人资產。
这部分不是公司资產,是樊胜英个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被列在这份匯总表里。
邱莹莹只看了一眼,就啪地合上文件夹。
太超过了。
她端起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一口喝掉半杯,压惊。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做她唯一能做的那件事:一项一项核对、登记、归档,把这几百亿的资產整理成一份清清爽爽的excel表格。
她不知道樊胜英为什么让她看这些。
下午三点,她把覆核完成的文件夹亲手送进樊胜英办公室。
“樊总,资產明细匯总表核对完了,有几处登记信息需要更新,我加了批註。”
樊胜英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
“不动產部分,徐匯那套公寓的產权证號更新了吗?”
“更新了。”邱莹莹顿了顿,“我住的那套,產权证號也更新了。”
樊胜英抬起头。
邱莹莹看著他,没有躲闪。
“樊总,”她说,“您让我看这些,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知道得太多了。”
樊胜英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你是我的大秘,你可以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邱莹莹愣住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总是那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她曾经以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她发现那里有冰层,再后来她看见冰层之下有光。
现在她知道,那束光是为她留的。
“好的,樊总。”她用力点头,“我会继续履行职责。”
走出办公室时,她的脚步比进来时稳了很多。
樊胜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后面,低头继续看文件。
文件第一页,他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