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
樊胜美从旋转门走进大堂时,手里拎著两个纸袋。左边是theory的,装著刚修改好腰身的藏青色西装裙;右边是jo malone的,一瓶新买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奖励自己在諮询项目会议上“看起来游刃有余”的表现。纸袋的提绳在她掌心勒出浅浅的印子,像某种隱秘的勋章。
大堂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她走向电梯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今天她穿了那双新买的jimmy choo,裸色,尖头,七厘米——恰到好处的高度,既显气质又不至於太张扬。这是她从“名媛课程”学来的:真正的精致,在於分寸。
电梯间已经站了两个人。关雎尔抱著厚厚的文件夹,眼镜滑到鼻尖,正低头核对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邱莹莹则靠墙站著,捧著手机,手指飞快打字,嘴角不时扬起甜蜜的弧度——
“樊姐!”邱莹莹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隨即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纸袋上,“又逛街啦?这个牌子很贵吧?”
“工作需要。”樊胜美微笑,將jo malone的袋子稍稍往身后挪了挪。她不想在年轻女孩面前显得太过奢侈,哪怕这奢侈是哥哥的钱堆出来的。她转向关雎尔:“关关,又加班?”
关雎尔推了推眼镜,露出疲惫但满足的笑:“嗯,项目快收尾了。樊姐今天气色真好。”
“你也要注意休息。”樊胜美自然地抬手,替关雎尔理了理肩上滑落的背包带。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练,像一个真正体贴的大姐姐。表演久了,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滑开,里面空无一人。三人走进去,樊胜美按了22楼。
就在门即將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
“等等等等!”曲筱綃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上带著室外的微凉和一股张扬的香水味。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银色亮片卫衣,配黑色皮短裤,过膝长靴,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耳垂上掛著的几何形耳环隨著动作晃荡。
“哟,都在这呢!”曲筱綃扫视一圈,目光在樊胜美手里的纸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让樊胜美心里微微一紧
电梯门缓缓合拢,开始上升。
安静只维持了几秒。
“哎,你们看见楼下停的那辆保时捷panamera没?”曲筱綃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亮,“就那辆黑色的,沪a牌,尾號三个8。”
邱莹莹茫然摇头。关雎尔小声说:“没注意。”
樊胜美没接话。她知道那辆车——安迪的。有次她晚归,在地下停车场见过安迪从驾驶座下来。流畅的车身线条,低调却掩不住贵气的黑色,和安迪本人一样,有种疏离的完美。
“那是谭宗明的车。”曲筱綃压低声音,语气里掺著一种混合了八卦与鄙夷的兴奋,“谭宗明知道吧?晟煊集团的老大,上海滩这个圈子里数得上號的人物。”
关雎尔“啊”了一声,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邱莹莹则完全茫然:“谭宗明是谁?”
“一个有钱到能让你怀疑人生的男人。”曲筱綃撇撇嘴,“关键是,这车现在天天停在咱们楼下车库。你们猜,是谁在开?”
她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三人。
樊胜美心里一沉。她大概猜到了曲筱綃要说什么。
“安迪。”曲筱綃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变得讥誚,
电梯里的空气凝滯了。
“也许……是她自己买的?”关雎尔小心翼翼地说。
“自己买的?”曲筱綃嗤笑,“关关,你太天真了。那车落地小三百万,她一个打工的,就算年薪百万,捨得这么造?”
她没明说,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
邱莹莹捂住嘴:“你是说……安迪姐是……是小三?”
“我可没这么说。”曲筱綃耸耸肩,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然呢”,“我就是觉得吧,有些女人,表面装得清高独立,背地里乾的什么事,谁知道呢?我最討厌这种人了,靠男人上位,还一副『我全凭自己』的嘴脸,噁心。”
“筱綃,”樊胜美终於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有证据的事,还是別乱说。安迪也许……”
“也许什么?”曲筱綃挑眉看她,“樊姐,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凭自己』?尤其是女人。你看看安迪那样子,冷冰冰的,眼里根本没別人。不是有人给她兜底,她能这么傲?”
樊胜美沉默了。她想起安迪的眼神——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静。確实,没有底气的人,很难有那样的眼神。可那底气,究竟来自哪里?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凭什么有些人,就能轻易得到別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豪车、高位、尊重……甚至那种“不需要解释”的底气。
电梯数字跳到“b1”。门开了。
安迪站在门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显然听到了——至少听到了最后几句。因为她的脸色,在看见电梯內情景的瞬间,从惯常的平静,迅速结上一层冰。
曲筱綃的表情僵在脸上。邱莹莹嚇得往后缩了一步。关雎尔脸色发白,紧紧抱住怀里的文件夹。
樊胜美感觉血液衝上头顶。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发不出声音。
安迪的目光像手术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在曲筱綃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门缓缓合拢。轿厢內的空间因为第五个人的加入,骤然变得逼仄。
死寂。只有电梯上升的轻微嗡鸣。
曲筱綃別过脸,盯著跳动的楼层数字,耳根却红了。邱莹莹死死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关雎尔屏住呼吸。
樊胜美站在最靠里的位置,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安迪散发出的低气压。她握紧了手里的纸袋,提绳深深勒进掌心。尷尬、羞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快意。
你们这些看起来光鲜的人,背后不也藏著不堪的猜测和齟齬?
电梯继续上升。5楼、6楼、7楼……
然后,在8楼与9楼之间,它猛地一顿。
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如巨兽之口,瞬间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