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樊胜英坐在会议桌前,对面是三个男人——两个投资人,一个创始人。桌上摊著厚厚的term sheet(投资条款清单),咖啡已经凉了。
“樊总,我们这个估值真的不能再让步了。”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海归博士,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技术壁垒您也看到了,全球能做这个精度传感器的不超过五家。”
樊胜英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那份技术验证报告,又看了一遍。数据確实漂亮,性能参数比竞品高出30%,成本却低了15%。但问题出在团队——五个技术核心,四个是第一次创业,股权结构一塌糊涂。
“技术我认可。”他放下报告,看向创始人,“但团队需要调整。技术cto占股40%,其他四个核心研发加起来20%,这个结构做不大。”
“我们可以谈……”
“不是谈,是必须改。”樊胜英打断他,“胜远资本可以领投这一轮,条件是:技术团队股权池扩大到30%,cto个人持股稀释到25%以下。另外,我需要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两个投资人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开口:“樊总,这个条件是不是有点苛刻?毕竟技术是人家做出来的……”
“技术会叠代,团队会流动。”樊胜英的声音很平静,“今天的技术优势,三年后可能一文不值。但合理的股权结构,能让公司活到需要下一轮技术突破的时候。”
他又看了一眼手錶:“条件我放在这里。你们考虑一下,下周五前给我答覆。”
会议结束。陈悦送走客人后回来整理文件,低声说:“他们可能会去找別的机构。”
“会回来。”樊胜英起身走到窗边,“这个赛道上能看懂他们技术的机构不多,肯投早期、又不瞎干涉的,更少。”
“您这么確定?”
“我確定的是,他们现在帐上的钱只够烧三个月。”他转过身,“而且另外两个潜在投资方,一个要求对赌,一个想换ceo。相比之下,我的条件最合理。”
陈悦点点头,在日程表上记下:“下周五跟进。”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办公室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斑。已经是五月下旬,距离他穿越过来刚好四个月。四个月,三四百万变成了三四千万,一家初创公司变成了一个有20个人的小团队,还有几个正在谈的项目。
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
同一时间,欢乐颂2202。
樊胜美坐在客厅的小餐桌前,面前摊著三份列印出来的访谈记录。已经改了五遍,还是不满意。
“团队协作氛围良好,沟通机制顺畅,创始人领导力突出……”她念著这些套话,自己都觉得假。
事实上,上周她去那家教育科技公司做背景调查,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创始人独断专行,技术负责人和產品经理几乎不说话,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三个访谈对象,有两个在提到创始人时欲言又止。
但她不能这么写。周明说过,王总对这家公司很感兴趣,报告要“客观但积极”。
门开了,邱莹莹提著两个塑胶袋进来,满头大汗。
“热死了热死了!”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樊姐,我买了西瓜!冰镇的!关关呢?”
“还没回来。”樊胜美合上电脑,“今天又加班?”
“肯定啊,她那个外企,加班跟吃饭一样正常。”邱莹莹切著西瓜,红色汁水淌了一桌,“樊姐你也別老对著电脑,休息会儿。”
樊胜美接过一块西瓜,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看著邱莹莹——这个女孩永远这么有活力,仿佛上海的房价、工作的压力、未来的迷茫,都与她无关。
“莹莹,”她突然问,“如果你必须写一份报告,但你知道真实情况和报告需要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写?”
“啊?”邱莹莹咬著一口西瓜,眨眨眼,“那就……挑好的写唄。反正老板又不会去核实。”
“但如果老板以后发现了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唄。”邱莹莹说得理所当然,“想那么多干嘛,现在能过关就行。”
樊胜美苦笑。是啊,想那么多干嘛。她现在需要的是通过这份报告,进入那个圈子,得到下一个机会。至於真相——谁在乎真相呢?
手机响了。是周明。
“胜美,报告初稿出来了吗?王总明天要出差,想走之前看一下。”
“还在整理,晚上发你。”她说。
“好。对了,下周有个小型闭门会,来的都是真正的大佬。我想办法给你弄个名额,你准备一下。”
掛断电话,樊胜美看著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文档,刪掉了那句“部分团队成员反映沟通不畅”,改成“团队在快速成长阶段,沟通机制正在优化中”。
她写得很流畅,仿佛那些委婉的措辞已经成了她的第二语言。半小时后,报告完成。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专业、正面、没有任何尖锐问题。完美得像一份產品说明书。
点了发送。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她心里某个地方,有点冷。
“樊姐,你脸色不太好。”邱莹莹凑过来,“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樊胜美笑笑,“就是有点闷。我出去走走。”
傍晚六点,金融区某私人会所。
樊胜英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主位上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髮花白,穿著中式上衣,正在泡茶。其他三个都是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
“樊先生来了。”泡茶的老人抬起头,微笑,“请坐。听说你对半导体材料有研究?”
“略懂。”樊胜英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陈悦通过三层关係约到的局。主位的老人姓赵,退休前是某部委的司长,现在在一家国家级產业基金做顾问。另外三个,两个是券商研究所所长,一个是上市公司投资部负责人。
“小樊总年轻啊。”一个戴眼镜的所长打量著他,“听说胜远资本才成立几个月,就已经投了好几个硬科技项目?”
“五个,都是早期。”樊胜英说。他没提具体金额,也没提项目名称。在这种场合,说得越少,越显得深不可测。
茶泡好了。赵老递过来一杯:“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的头春茶。”
樊胜英接过,闻香,浅尝,放下。“好茶。岩韵明显,回甘持久。”
“懂茶。”赵老点头,“做投资就像品茶,急不得。现在的年轻人啊,都想著快进快出,赚快钱。但硬科技这东西,没有十年八年,看不出真章。”
“所以我们需要耐心资本。”樊胜英接话,“也需要真正懂技术的资本。现在很多机构追风口,ai火就投ai,晶片热就投晶片,但连光刻机和蚀刻机的区別都分不清。”
桌上几人都笑了。一个投资部负责人说:“这话实在。我们公司去年投了个晶片设计公司,尽调的时候问他们用什么eda工具,创始人都说不明白。”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从半导体设备聊到材料,从国內政策聊到国际封锁,从技术路线聊到市场格局。樊胜英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关键点——不是泛泛而谈,是具体到某家公司的某项技术,某个工艺节点的良率问题。
这是四个月来每天阅读十几个小时行业报告的积累。也是穿越者的优势——他知道哪些技术路线会成功,哪些会失败,哪些公司会在三年后崛起,哪些会默默死掉。
但他不说破,只是用“我认为”“我觉得”来表述。
赵老一直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茶过三巡,他突然说:“小樊总,下个月產业基金有个內部研討会,討论国產替代的投资策略。你有没有兴趣来讲讲?”
桌上安静了一瞬。另外三人都看向樊胜英。
这种邀请,不是普通的会议。那是真正的圈层入场券。
“如果有机会,我很荣幸。”樊胜英说,语气依然平静。
“好,我让秘书联繫你。”赵老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未来的同行。”
离开会所时,已经晚上九点。陈悦等在车里,看见他出来,立刻递上一瓶水。
“赵老的秘书刚刚加了我微信,把研討会资料发过来了。”陈悦说,“时间是六月十五日,参会人员名单我看了一下……都是顶尖机构的负责人。”
樊胜英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名单。確实,都是名字。这个圈子很小,小到真正掌握资源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十个。
“准备一份演讲材料。”他说,“主题就定『硬科技投资的认知偏差与机会』。不要ppt,写逐字稿,控制在二十分钟內。”
“明白。”
车子驶入夜色。樊胜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刚才那个饭局,他喝了七杯茶,说了不到五十句话。但每一句都在正確的时间,说给正確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