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漫妮拖著轮子不太灵光的行李箱走出上海南站。她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大衣.
出站口的风很冷。她拉紧衣领,在人群中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油味、早餐摊油烟味,还有这个城市特有的潮湿气息。
回来了。以最狼狈的姿態。
手机震动,姜辰发来消息:“到了吗?我在东出口等你。”
三天前,她翻遍通讯录,最终手指停在“姜辰”这个名字上。他们分手五年了。分手时她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后来她在奢侈品店一路晋升,听说他的咖啡馆开了一家又一家。
她发了条消息:“姜辰,我回上海了。需要一份工作,越快越好。你……认不认识能给我机会的人?”
半小时后,姜辰回覆:“魏总,梁正贤以前的朋友,做投资也做不良资產处置。他偶尔来我店里。我可以帮你问问。”
盯著“梁正贤以前的朋友”这几个字,王漫妮胃里一阵翻搅。但她咬咬牙:“好。谢谢。”
现在,她拖著行李箱往东出口走。远远看见姜辰站在那里,灰色毛衣,手里拎著纸袋。五年不见,他气质更沉稳了。
“漫妮。”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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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王漫妮声音乾涩,“谢谢你肯见我。”
姜辰没说什么,领著她往停车场走。上车后,他从纸袋里拿出保温杯和三明治:“先吃点东西。我约了魏总十点在店里见面,还有两小时。”
“你……”她不知道说什么。
“先吃。”姜辰启动车子,“你脸色不好。”
车子驶出车站。王漫妮小口吃著三明治,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城市还是那样,冷漠、拥挤、永不停歇。她此刻坐在前男友的车里,吃著前男友买的早餐,要去见前男友的前情敌的朋友。
人生有时候真是荒谬得让人想笑。
“魏总这人,”姜辰突然开口,“很直接,不喜欢绕弯子。他做应收起家,现在投资范围很广。”
王漫妮握紧保温杯:“他知道我和梁正贤的事?”
“知道。”姜辰说得很平静,“所以你要想清楚,见他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要把那段最难堪的过去,再次摊开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意味著要承认自己现在一无所有,需要施捨。意味著要顶著“梁正贤那个被甩掉的女人”的標籤,去求一份工作。
王漫妮看著窗外的高架桥,晨光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她想起在小镇的最后一天,站在月台上看著家乡渐行渐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也不要被任何人、任何地方定义。
“我想清楚了。”她说。
姜辰的咖啡馆在静安区一条安静的小路上。上午九点半,店里还没什么客人。王漫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水。她已经在车站卫生间匆忙换上了黑色西装套装——三年前的款式,但至少看起来专业一些。
姜辰在吧檯后整理器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九点五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中式立领外套,手里盘著两个核桃。他推门进来,风铃清脆作响。
姜辰迎上去:“魏总,这边请。”
魏总点点头,目光扫过店內,落在王漫妮身上。那目光很锐利,像能穿透皮囊看到骨头。王漫妮站起身,手心有些出汗。
“魏总您好,我是王漫妮。”
“坐。”魏总在她对面坐下,“姜辰说你想找工作。为什么找我?”
王漫妮双手放在膝上,握紧:“因为您能给我机会。而我现在需要机会,越快越好。”
“需要钱?”
“需要重新开始。”王漫妮纠正道,“钱是手段,不是目的。”
魏总笑了,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看透世故的笑:“梁正贤的女人,说话倒挺有意思。”
王漫妮的指甲掐进掌心:“我不是任何人的女人。我是王漫妮。”
“行。”魏总接过姜辰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那王漫妮,你能为我做什么?我听说你在米希亚做销售是一把好手,但那是以前。现在奢侈品行业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更何况……你离开了那么久。”
“我可以做应收。”王漫妮说。
魏总挑眉:“你知道应收是什么吗?”
“知道。催债。”王漫妮说得很平静,“但我认为,能把最难收的钱收回来的人,才是真正懂人心、懂交易的人。我在米希亚见过太多人——买几十万包不眨眼的阔太,分期付款也要充面子的白领,用假卡骗货的骗子……我见过人性的虚荣、贪婪、算计。而应收,不过是把这种人性博弈推到极致。”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视魏总。没有闪躲,没有討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魏总盘核桃的手停了。他盯著王漫妮看了足足半分钟。
“梁正贤说你是个花瓶。”他突然说。
王漫妮的呼吸一滯。
“现在看来,他看走眼了。”魏总放下咖啡杯,“我可以给你机会。三个月试用期,底薪四千,收回款项提成百分之五。做满三个月如果合格,两个选择——继续做应收,或者我安排你回米希亚。”
“我选应收。”王漫妮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魏总身体前倾,“米希亚光鲜多了。”
“因为我想知道,”王漫妮说,“被欠钱不还的人都是什么心理。想知道怎么从最坏的情况里要回该要的东西。还有……”她顿了顿,“我想知道,没有奢侈品光环、没有男人加持的王漫妮,到底能走多远。”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
魏总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好。下午去公司报到。”他写了个地址推过来,“先给你一个案子。宏达建材,欠款二十八万,拖了两年。资料在公司,自己看。”
王漫妮接过纸条:“有期限吗?”
“没有。”魏总站起来,“但我建议你一个月內搞定。因为下个月还有別的案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公司有员工宿舍,月租一千二。你可以先住著。”
“谢谢魏总。”
“別谢我。”魏总推门出去,“我是生意人,给你机会是因为你可能能为我赚钱。至於你能不能抓住机会,看你自己。”
风铃再次响起,门关上了。
王漫妮坐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张纸条。
姜辰走过来,在她面前放下一块蛋糕:“吃点甜的。你脸色还是不好。”
王漫妮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姜辰,谢谢。”
“不用谢。”姜辰在她对面坐下,“我只是搭个线。路要你自己走。”他顿了顿,“漫妮,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实了。”姜辰说,“以前你像一只漂亮的玻璃杯,好看但易碎。现在……像陶器,粗糙一些,但经得起摔打。”
王漫妮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尝出了苦涩。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在小镇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初选了你会怎样。”
姜辰沉默。
“但现在我知道了,”王漫妮继续说,“没有如果。我选的路,摔过的跤,都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我不后悔。”
姜辰看著她,笑了:“那你现在想去哪儿?我送你。”
“去公司。”王漫妮站起来,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该开工了。”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咖啡馆,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回头看,姜辰站在店门口对她挥手,像送別一个老朋友。
她点头致意,转身匯入人流。
上海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一个拖著旧行李箱、穿著旧大衣的女人。但王漫妮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钟晓芹发来的消息:“漫妮,你回来了呀,我们什么时候聚聚?”
王漫妮看著这条消息。但她深吸一口气,回覆:“嗯,稍等,等我安顿好告诉你。我先去工作了。”
发送,收起手机。
她抬头看了看上海的天空——灰蓝色的,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这个城市从来不承诺任何人温柔,但它给每个人机会,只要你能抓住。
而她,王漫妮,这一次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