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镇的湿冷浸透老房子的每个角落。王漫妮裹著厚家居服,腿上盖著毛毯,仍觉得寒气往骨缝里钻。
镇政府文体办的工作清閒得让人心慌。整理旧登记册、接听询问广场舞场地的电话,以及在同事们热聊家长里短时保持礼貌微笑,构成了她的日常。她像个局外人,无法融入这片喧囂的世俗生活。
与张志的关係渐成枷锁。
那个周末,张志兴致勃勃地安排了一整天行程:上午去亲戚的农庄摘草莓,中午吃土鸡土鸭,下午看望刚生二胎的表姐“学习经验”。
王漫妮看著那张精確到半小时的行程表,胃里一阵翻搅。“今天有点累,”她试著委婉拒绝,“要不就在镇上走走,或者看场电影?”
张志愣了一下,好脾气地笑:“累了更该出去活动!亲戚都打好招呼了,不去不好。电影哪天不能看?我这儿有单位发的包场券。”
“我不是说电影券……”她想解释自己需要一点隨性的空间。
“我知道,你是心疼钱。”张志打断她,拍拍她的手背(她下意识缩回),“跟我在一起不用考虑这些。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享受。你看你,从上海回来就是想太多。我们这儿简单实在。”
“简单实在”四个字像巨石压在她心口。她想要的不是这种被剥夺选择权的“简单”,也不是將她所有情绪归为“想太多”的“实在”。但看著张志真诚而不解的脸,她的话堵在喉咙里——说出来,大概只会被当作“矫情”。
她最终还是去了。在充斥著泥土气息的农庄,她穿著不合脚的鞋,应付亲戚们探究的目光,听他们討论“什么时候喝喜酒”。草莓很甜,她却食不知味。
下午在张志表姐家。不大的房子里满是婴儿啼哭和幼儿吵闹,空气浑浊。表姐一边奶孩子一边抱怨婆婆不帮、丈夫不著家,眼圈乌黑,神色疲惫。张志却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对王漫妮说:“你看,这就是生活,热闹!以后咱们家也这样,多好。”
王漫妮看著表姐眼中几乎熄灭的光,看著这个被生育和家务吞噬的女人,一股寒意从脚底衝上头顶。这就是张志认可的“幸福模板”吗?热闹、充实,却也彻底淹没个人声音。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妥协后的未来——也许物质更优渥,但那个曾想证明自己的王漫妮,还剩下多少?
从表姐家出来时,天色已暗。张志心情很好,说著年底评优和看中的楼盘。王漫妮沉默地望著车窗外,第一次如此清晰意识到:这里的逻辑坚固而自洽,她要么打碎自己嵌入,要么永远被视作“异类”。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姜辰的电话。
“漫妮?真的是你?”姜辰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熟悉的温和与惊讶,“我在你们镇商业街好像看到你……你回老家了?”
王漫妮心臟猛地一跳。姜辰,她上海的前前男友,那个曾被她嫌“不上进”的咖啡馆老板。
“嗯,回来一段时间。”她尽力让声音平静,“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咖啡豆供应商,顺便看看合作可能。”姜辰顿了顿,“方便见一面吗?就在『时光角落』咖啡馆?”
王漫妮看了一眼旁边等红灯、哼著歌的张志,几乎没犹豫:“好,地址给我。”
张志听到她要下车,有些意外:“这么晚见谁?我送你。”
“一个上海的朋友,出差过来。好久不见,我去打个招呼。”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疏离。
张志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叮嘱“注意安全”。
“时光角落”是镇上新开的咖啡馆,装修模仿上海文艺店铺。姜辰坐在靠窗位置,穿著咖啡色毛衣,面前放著手冲咖啡。比起从前,他多了几分沉稳。
“姜辰。”
姜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露出温和笑意。“漫妮,坐。”他帮她拉开椅子,“喝点什么?这里的豆子是我供应商的,还不错。”
“美式就好。”王漫妮脱下厚重外套。咖啡馆的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稍松。
短暂寒暄后是略带尷尬的沉默。分手並不愉快,中间还隔著梁正贤那段狼狈往事。
“你……气色还不错。”姜辰打量她,“老家挺养人。”
王漫妮苦笑:“是吗?”她环顾四周,“这咖啡馆……挺像上海的。”
“嗯,老板去上海学习过。”姜辰摩挲著杯壁,“漫妮,你以后……就打算留这儿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这问题像针刺破她维持的平静。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低声说,声音里满是迷茫和疲惫,“这里……很安稳,父母在,没压力。可是……”她抬起头,眼神挣扎,“姜辰,我觉得我好像……正在慢慢消失。”
姜辰静静听著。
“这里的一切都需要我把自己修剪成另一种样子。我不能太有主见,不能有『不实用』的爱好,不能怀念过去,甚至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想法』。我的价值似乎只在於『安定下来』,成为某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合格的『小镇一员』。”她语速越来越快,压抑的情绪找到出口,“我今天看到张志的表姐,两个孩子,家里一团糟,她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张志说那是生活,热闹,好。可我看著只觉害怕。我怕变成那样,怕那个『王漫妮』彻底不见了。”
眼泪涌上来,她狼狈地偏头去擦。
姜辰递来纸巾,没有评判或同情,只有深切的懂得。他懂上海的残酷战场,也懂眼前温柔却窒息的泥沼。
“漫妮,”等她稍平復,姜辰缓缓开口,“我记得你刚去米希亚时说,你想在上海留下来,靠你自己。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虽然累,但是亮。”
王漫妮眼泪流得更凶。那个曾满怀斗志的自己,已那么遥远。
“我不知道你具体经歷了什么,”姜辰继续说,“但如果你觉得这里让你『消失』,那这里就不是你该停下的地方。安稳没有错,但用真实的自己换来的安稳,真的是安稳吗?”
他的话像重锤敲在她混沌的心上。她想起顾佳说的:“你不是適应不了,是不愿意將就。”
“我……还能回去吗?”她喃喃道,像问姜辰,更像问自己,“上海……我输得那么惨,工作没了,钱没了,感情没了……像个笑话。”
“回去不一定非要回到原点。”姜辰说,“但你至少得先找回那个不想『消失』的王漫妮。至於怎么找,去哪里找,只有你自己知道。”他顿了顿,“我的咖啡馆还在上海,虽然不大,但还算稳定。如果你需要,任何时候,一杯咖啡,一个暂时的落脚点,还是有的。”
这句朴实承诺,比梁正贤昂贵的礼物和甜蜜谎言更让她感到真实的暖意和力量。有些支撑,来自不带条件的、平等的懂得与尊重。
离开咖啡馆时夜色已深。寒风凛冽,王漫妮却感觉胸膛里堵著的棉花被撕开一个口子,有冰冷空气灌进来,刺痛,却也清醒。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清冷街道上慢慢走著。手机震动,张志发来信息:“漫妮,还没结束吗?要不要我去接你?晚上风大,別著凉。”
字里行间是妥帖的关心。可此刻的王漫妮只感到更深沉的疲惫和决绝。张志没有错,他只是活在自己的逻辑里,並真心想把她纳入那种逻辑,给她他能给的最好生活。错的是她,是她无法將自己驯服成合格零件。
她停下脚步,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远处零星灯火代表父母的家、张志规划的未来、小镇的安稳日常。而另一个方向,是通往高速公路、火车站、那个让她伤痕累累又魂牵梦縈的上海的方向。
心里声音越来越清晰:你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那个骄傲的、倔强的、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昂著头走路的王漫妮,就真的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带来近乎自虐的清醒快感。她拿出手机,点开钟晓芹的转帐记录,看著那笔小心存起的“应急钱”。然后打开瀏览器,搜索线上商学院课程和上海基础岗位的招聘信息。
动作有些笨拙,眼神却一点一点,重新凝聚起光。
不是立刻就要做惊天动地的决定。但她知道,必须开始为自己,一点点地,重新铺路。哪怕那条路,看起来比留在这里艰难千倍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