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某知名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空气冰冷乾燥,只有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顾佳坐在长桌一侧,背脊挺得笔直。她身上穿著一套质感不错的黑色西装套裙,这是她衣柜里所剩无几的、还能撑场面的行头之一。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頜线。脸上化了淡妆,努力掩盖著眼底的乌青和疲惫,但嘴唇依然缺乏血色。
她面前摊开著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上海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乙方(出售方)的位置,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字跡清晰有力。甲方处还空著,等待著她对面那位表情精明的中年男人——购房者委託的律师——最终確认条款。
“顾女士,关於交房时间……”对方律师推了推眼镜。
“合同签完,钥匙隨时可以交付。”顾佳打断他,声音平稳,没有波澜,“我目前租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今天就可以搬离。”
对方律师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乾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坐在顾佳身边的,是她自己的代理律师,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此刻正用复杂的眼神看著她。君悦府那套房子,市场价值近两千万,如今因急於出售抵债,成交价被压到了一千五百万出头,还得承担双方税费。几乎是割肉拋售。
但顾佳脸上没有任何痛惜或不舍。她只是平静地、一项项確认著最终条款,仿佛在討论別人的產业。只有偶尔翻阅到某些附件——比如那份载明售房款將优先用於支付“xx烟花厂爆炸事故”相关赔偿及费用的专项协议——时,她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停顿零点一秒。
烟花厂爆炸还是发生了,许幻山被抓紧了看守所,林又有在顾佳许幻山离婚后第二天和许幻山又在一起了,但也在许幻山出事后第二天也离开了,最后是顾佳帮忙善后。
赔偿名单很长,涉及三个不幸罹难的家庭和数位重伤者。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和背后活生生的痛苦与绝望。许幻山进去了,公司破產清算也资不抵债,这些沉重的包袱,最终落在了她这个前妻的肩上。
流言蜚语早已四起。有人说她傻,离婚了还替前夫背债;有人说她装,不过是为了博个“重情义”的名声;更有甚者,暗指她才是烟花公司真正的幕后决策者,如今是罪有应得。顾佳统统不予理会。她卖房,不是为了许幻山,甚至不全是为了儿子许子言的未来不被拖累(虽然这也是重要原因)。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那些受害者,那些破碎的家庭,他们做错了什么?许幻山的愚蠢和荒唐,不该由他们来承担全部后果。钱能解决一部分问题,那就用钱解决。至於房子……不过是身外之物。
“顾女士,如果没问题,请您在这里,还有这里,最后签字確认。”对方律师將几份关键文件推过来。
顾佳拿起笔,没有犹豫,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她將笔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合作愉快。”对方律师伸出手。
顾佳起身,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后续事宜,请与我的律师沟通。”她拎起座位上那个早已磨损的旧款通勤包,对己方律师点点头,“剩下的辛苦你了。”然后,转身,踩著依然稳健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深秋的上海,天高云淡。顾佳眯了眯眼,站在写字楼前的台阶上,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君悦府的业主,是圈子里令人羡慕的许太太,是进退得宜的完美主妇。如今,她签下名字,便与那一切彻底割裂。
她没有立刻去打车。而是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腿有些发软。她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微信上有几条未读信息。她先点开了钟晓芹发来的那条。
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顾佳的目光凝住了。那么寧静,那么美好,那么……圆满。陈屿的守护,新生儿的安然,还有照片角落里泄露的、那种无需言说的优渥与周全。她甚至能想像出病房里恆温恆湿的空气,专业团队无声的忙碌,以及钟晓芹懵懂却全然被接纳的幸福。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酸楚混合著真切的祝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凉的羡慕,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她独自站在这繁华街头,身后是刚刚签下的卖身契般的合同,前方是租来的、简陋的一室一厅,和茶厂那尚未可知的艰难未来。而她的好友,却在最好的环境里,迎接新生命,被妥帖地爱著。
她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发涩的眼角,將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了回去。然后,她在钟晓芹的朋友圈下点了赞,评论了一句:“恭喜晓芹!好好休息!” 语气轻鬆,如同往常。
退出朋友圈,她看到王漫妮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私信:“佳佳,在忙吗?有点事想不通,方便时聊聊?”
顾佳看著这条信息,又抬眼看了看街对面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而孤单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些。她回復王漫妮:“刚忙完。你说。”
几乎立刻,王漫妮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江南小镇特有的湿润气息,和掩饰不住的迷茫:“佳佳,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
顾佳一边听著王漫妮语无伦次地讲述咖啡馆的咖啡、张志的安排、被审视的目光、以及那种无处著力的漂浮感,一边伸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报出那个老旧小区的地址,然后对电话那头的王漫妮说:
“漫妮,你听我说。”她的声音透过车厢略显嘈杂的环境传来,却奇异地有种穿透力,“那里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安稳,温暖,有人替你遮风挡雨。但是,那种『好』,有它的价码。它的价码,可能就是你需要把自己修剪成他们期望的样子,放下你那些『不实用』的喜好,忘记你曾见过的『更好的』可能,安心成为那个环境里一个合格的『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更加清晰坚定:“问问你自己,能不能心甘情愿地付这个价码。如果不能,哪怕那里是天堂,对你也是牢笼。你不是適应不了,漫妮,你只是心里那口气,还没散。你不甘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隱约的呼吸。然后,王漫妮很轻很轻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佳佳。”
掛断电话,计程车也恰好驶入了那个灰扑扑的小区。顾佳付钱下车,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她的新“家”在五楼,没有电梯。她拎著包,一步一步往上走。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空气里有陈旧的味道。
打开门,是一间空空荡荡、家具简陋的一室一厅。许子言暂时被送到关係好的前保姆家照看两天。房间里唯一显眼的是墙角堆著的几个纸箱,里面是她的衣物和少量从君悦府带出来的、捨不得丟的书籍和儿子的玩具。
她关上门,將喧囂隔绝在外。没有开灯,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暮色,走到唯一一张旧沙发边坐下。身体的疲惫终於彻底征服了她,她靠在冰冷的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钟晓芹朋友圈那张照片的光芒,王漫妮话语里的迷茫,许子言依赖的眼神,茶厂帐本上那些鲜红的数字,受害者家属悲痛的面孔……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盘旋衝撞。
许久,她重新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平静却异常坚硬的脸庞。她点开茶厂工作群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各位,下周一开会,討论『空山茶』新包装设计和品牌故事梳理。我这边有一些关於制茶老师傅们的新想法,想和大家聊聊。”
发送。
然后,她找到那个標註著“子言幼儿园林老师”的號码,编辑信息:“林老师您好,我是许子言妈妈。下周幼儿园的美食分享会,我想带一些我们茶山自己做的健康茶点给孩子们尝尝,您看可以吗?”
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她將手机放在一旁,再次靠进沙发。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遥远而繁华的轮廓。这间简陋的出租屋很冷,很安静,但顾佳知道,她心里的那簇火,还没有灭。不仅没灭,在经歷这场彻骨的寒风之后,似乎烧得更沉默,也更顽强了。
她失去了一座华丽的宫殿,但她的战场,才刚刚铺开。而她的武器,不再是丈夫的光环或太太圈的认可,是她自己的双手,她的茶,和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低下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