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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格格不入
    vip套房被布置得如同高级公寓的臥室,鲜花不断。钟晓芹被勒令绝对臥床休息好好过月子。陈屿几乎寸步不离。
    钟晓芹想自己抱抱孩子,刚伸出手,陈屿和月嫂就同时如临大敌。
    “你现在不能久抱,手腕会酸,对腰也不好。”陈屿將女儿轻轻放进她臂弯,调整好支撑的枕头,自己则坐在床边,手臂虚环著,形成保护圈。
    “我就抱一会儿嘛。”钟晓芹抗议。
    “十分钟。”陈屿看了眼腕錶,不容置疑。
    月嫂抿嘴笑著去准备汤水了。钟晓芹看著怀里咂嘴的小傢伙,又看看旁边一脸“监护”表情的陈屿,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围观的国宝熊猫。“老公,我觉得我失去了人身自由。”她半真半假地抱怨。
    陈屿正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手,闻言头也不抬:“国宝也没你重要。”他擦得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恢復期是关键,不能大意。等你好了,想怎么抱都行。”
    夜里,女儿睡了。钟晓芹也昏昏欲睡。朦朧中,感觉到陈屿起身,走到婴儿床边看了看,又回来帮她掖好被角,调整了夜灯的角度,避免直射她的眼睛。然后,他坐回靠窗的沙发上,就著落地灯幽暗的光,翻开了一本厚厚的书。钟晓芹眯著眼看去,封皮似乎是《传统草药图谱》……她困意上涌,没多想,只觉得有他在的房间,连空气都充满了安心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阳光极好。陈屿靠在沙发上睡著了,怀里还抱著襁褓中的女儿,姿势標准而安稳,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依偎著,画面寧静得如同油画。钟晓芹精神好了些,偷偷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她选了光线最好的角度,陈屿疲惫却柔和的侧脸,女儿安睡的憨態,窗外隱约可见的陆家嘴天际线,都被收进取景框。
    她几乎没怎么修图,只是加了个暖色滤镜,便发到了朋友圈。配文简单:“爸爸辛苦啦~[爱心]”
    她不知道,这张“隨手一拍”的照片,在不久之后,会成为刺痛另外两个女人眼睛的、关於“幸福”最直观也最残酷的註脚。她只是觉得,这一刻,很圆满。
    几乎是钟晓芹按下朋友圈发送键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王漫妮正坐在镇上唯一一家勉强称得上“有格调”的咖啡馆里,对著面前一杯三十八元的美式咖啡发呆。
    咖啡馆暖气不足,她裹紧了身上的燕麦色羊绒开衫——这是梁正贤送的诸多礼物中,她为数不多带回来且觉得实用的。店里有淡淡的咖啡香,但更多是油炸点心的味道。背景音乐是音量过大的网络流行情歌。邻桌几个穿著时髦的年轻女孩,正用本地话热烈討论著刚做的美甲和晚上去哪家ktv,目光不时瞟向她,带著好奇与评估。
    王漫妮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豆子显然不新鲜,过度萃取得有些焦苦。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指尖触及冰冷的瓷杯柄,那凉意顺著手指爬上来。
    回来的头几天,她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的。母亲顿顿不重样的拿手菜,父亲沉默但关切的眼神,家里永远乾净整洁的房间,楼下邻居热情过度的问候……这一切都像最柔软的毯子,包裹住她在上海被伤得千疮百孔的身心。不用再担心下季度房租,不用再算计信用卡帐单,不用再对著镜子练习完美微笑,不用再警惕任何突如其来的羞辱。
    她甚至有过那么几天恍惚的“优越感”。穿著上海带回的、剪裁得体的衣服走在镇上街道,接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在父母安排的镇政府文体办报到时,对著那些略显土气的办公设备和慢悠悠的工作节奏,心里划过一丝“降维打击”般的怜悯;当母亲骄傲地向亲戚介绍“我家妮妮在上海大品牌做管理的”时,她虽然尷尬,却也有一丝残存的虚荣被满足。
    直到她开始真正接触这里的生活,尤其是通过相亲,认识了“小张主任”张志。
    张志是小镇上的风云人物,年轻有为,硕士学歷,镇规划办主任,为人处世周到妥帖,是长辈眼中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他们第一次见面,张志就安排得滴水不漏:镇上最好的饭店包间,菜品精致且照顾了她的口味(从她母亲那里打听的);饭后开车带她去新修的滨江公园散步,沿途介绍镇上的发展规划,言辞间充满抱负和务实;甚至细心地注意到她穿高跟鞋,特意选了平坦的路段。
    他很好。真的很好。王漫妮挑不出错。可是,那种“好”,像一件尺寸完全合適、却风格老气的衣服,穿在身上,哪儿都不难受,却也哪儿都不对劲。
    此刻,她坐在这里,就是因为和张志约了下午去看电影——他单位发的福利票,可以包个小放映厅。张志说去接她,她说想自己走走,便提前到了这家咖啡馆,想独自待一会儿,整理一下越来越纷乱的心绪。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张志走了进来。他穿著合身的深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著一个文件夹,显然是刚从单位过来。他一眼看到王漫妮,脸上露出標誌性的、温和有礼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刚开完个会。”他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招来服务员,“一杯绿茶,谢谢。”然后看向王漫妮面前的咖啡,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漫妮,喝咖啡呢?这家店……味道也就那样吧。还不如我办公室的茶叶,下次给你带点,正宗的本地高山茶,不比这些洋玩意儿差。”
    他的话没什么恶意,甚至可以说是关心。但王漫妮握著杯柄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她想起在上海,和梁正贤出入的那些顶级咖啡馆,一杯手冲的价格够在这里喝一个月。那时的她,觉得那代表品味和阶层。现在呢?这杯三十八元的劣质咖啡,是她想抓住的一点关於“过去那个自己”的可怜影子吗?
    “没事,隨便坐坐。”她勉强笑了笑。
    “嗯。”张志点点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对了,你工作那事儿,基本定了。文体办清閒是清閒点,但稳定,福利好,时间也自由,以后顾家方便。我跟李镇长打过招呼了,下周一就能正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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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家……”王漫妮重复这个词,感觉有点陌生。
    “是啊。”张志合上文件夹,笑容更盛,带著一种安排妥当的满足感,“你看,你工作稳定了,住的地方我也看好了,镇东头新盖的职工小区,环境不错,有我一个名额。等我们关係定了,就能申请。到时候你上班也近,我妈退休了,还能过来帮忙做饭带孩子……”
    他的话语流畅自然,描绘出一幅清晰、安稳、步步为营的未来图景。在这幅图景里,王漫妮看到了一个被体贴丈夫、稳定工作、舒適住房、帮忙婆婆包围著的、面目模糊的“王漫妮”。那个曾在上海奢侈品店廝杀、梦想著靠自己在魔都扎根、即使被骗也敢当眾脱下一身华服的王漫妮,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擦去。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心底升起,比咖啡杯柄更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咖啡馆老板——一个和张志相熟的中年男人——笑著走过来打招呼。
    “张主任,带女朋友过来啊?”老板拍著张志的肩膀,目光落在王漫妮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容里带著惯常的熟络和评判,“哟,这就是上海回来的王小姐吧?真洋气!跟我们张主任真是郎才女貌!以后可要常来照顾生意啊!”
    张志笑著应酬,王漫妮却觉得那目光像针,扎在她那件“洋气”的羊绒开衫上。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里,她是“张主任的女朋友”,是“上海回来的”,是“洋气的”,却唯独不是“王漫妮”。她的价值,似乎正迅速被这段关係、被这个小镇的认知体系所定义和吞没。
    去看电影的路上,坐在张志那辆保养得不错的国產轿车里,王漫妮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第一次对自己“回来”这个决定,產生了深刻的怀疑。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钟晓芹那条朋友圈。
    照片里,陈屿沉睡中依然守护的姿態,婴儿稚嫩的脸庞,以及那背景里宽阔空间和窗外隱约的城市光芒……像一束过於强烈的探照灯,猛地打进了她此刻晦暗迷茫的心房。
    一种混杂著尖锐羡慕、深切自怜、以及无处可逃的失落感的情绪,狠狠攫住了她。她迅速按熄了屏幕,仿佛那光芒会灼伤眼睛。她將脸转向车窗,看著外面单调的景色,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里,有人被那样极致地呵护著,诞生著新生命。而这里,她却在为了一杯咖啡的口味、为一个被安排妥当的未来、为自己正在消失的“独特性”而挣扎。
    “漫妮,怎么了?不舒服?”张志关切地问。
    “没事,”王漫妮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闷,“有点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