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漫妮的生活在糖衣与怀疑的夹缝中摇摆,而顾佳,则在茶厂销路初现曙光与家庭后院起火的撕裂感中,迎来了更沉重的一击。
茶厂那边,凭藉与独立书店的合作和那篇小专栏带来的涟漪效应,订单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增长。顾佳忙得脚不沾地,亲自盯生產、改包装、谈合作、发货对帐。她瘦了一大圈,但眼睛里有火,那是一种源於自我实现的、灼灼的光。她几乎住在了茶厂的驻上海的小办公室,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只是匆匆看一眼熟睡的子言,便累得在沙发上和衣而眠。
许幻山对此的不满日益明显。他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顾佳为何要为一个“烂摊子”如此拼命。他的蓝色烟花项目推进到了关键阶段,艺术家的偏执和自得需要倾听与崇拜,而顾佳给予的,只有疲惫的侧脸和縈绕不散的茶香。两人之间本就因茶厂资金问题產生的裂痕,在无声的忙碌与冷落中,越来越深。
发现端倪,始於一些极其细微的违和感。
那天,顾佳难得提前结束工作,想回家给许幻山和子言做顿饭。推开家门,却意外地发现许幻山已经在家,正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嘴角带著一丝她许久未见的、轻鬆甚至有点荡漾的笑意。听到开门声,他迅速按熄了屏幕,笑容也收敛了,换上一种略显刻意的平淡:“回来了?”
“嗯,今天结束得早。你也在家?”顾佳一边换鞋,一边隨口问。
“啊,公司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许幻山站起身,似乎想接过她的包,动作却有些生疏的迟疑。
顾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神色中闪过的、类似於被打扰的不自然。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將包递给他,自己走向厨房。转身的剎那,她的目光扫过他隨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
夜里,许幻山洗澡时,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预览,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號码,內容只有短短几个字和一个表情:“明天老地方见~ [可爱]”
顾佳的心猛地一沉。她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没有去碰手机,只是坐在床边,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是工作联繫?客户?……什么样的客户会用“老地方”,会发“可爱”的表情?
疑竇一旦生起,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便纷至沓来。他最近换了一款新的须后水,味道清冽,不同於他惯用的木质调;他衬衫的领口,偶尔会有极淡的、不属於家里任何护肤品的甜腻花果香;他出差频率似乎高了,理由总是“见客户”、“看场地”,但回来时行李箱异常整洁,几乎没有出差风尘僕僕的痕跡,反而像……精心打理过。
顾佳没有声张。她只是更安静地观察。茶厂的忙碌成了她最好的掩护,让她可以一边拼命工作,一边用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理智,去审视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
真正的突破,是那个周末。许幻山说要去郊区的一个新艺术园区“找灵感”,为烟花设计收集素材。顾佳说好,叮嘱他注意安全。等他出门后,她安顿好子言,驱车跟了上去——这个举动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陌生和心寒,但脚步无法停止。
她没有跟得太近,只是远远看著他的车驶入了一个並非艺术园区、而是一家主打设计感的精品酒店停车场。她在街对面的咖啡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透过玻璃窗,看著那辆熟悉的车。直到暮色降临,许幻山才从酒店出来,身边並没有其他人。他独自上车离开,神色如常,甚至带著点愉悦的鬆弛。
顾佳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车里,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酒店的灯光辉煌温暖,映在她冰冷的瞳孔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发出无声的轰鸣。
与此同时,王漫妮正面临另一重煎熬。
梁正贤提出带她去香港参加一个重要的金融论坛,顺便“见见他的朋友”。这对王漫妮而言,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號——进入他更核心的社交圈。她既期待又惶恐,精心准备著行头,心中却不断闪过赵静语那双冰冷的眼睛和“未婚妻”三个字。
出发前夜,她忍不住在三人小群里倾诉,语气带著掩饰不住的忐忑和一丝炫耀的复杂心情:“明天跟正贤去香港,有点紧张,听说要见不少他生意上的重要朋友。”
钟晓芹很快回覆:“哇!曼妮,这是好事呀!说明他越来越重视你了!別紧张,你肯定没问题![加油]”
顾佳的回覆隔了一会儿才来,简短的三个字:“照顾好自己。” 后面跟著一个拥抱的表情。她此刻正被自己婚姻的疑云笼罩,实在没有太多心力去为王漫妮分析这段关係里更微妙的风险,只能给出最本能的关心。
王漫妮看著顾佳那句略显疏淡的回覆,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她想起顾佳最近似乎异常忙碌,群里说话都少了。她甩甩头,將这点失落归结於顾佳太忙。
而钟晓芹,正沉浸在一件“小事”的快乐里。
她写的一篇短篇小说,被一家颇有口碑的文学杂誌录用了。稿费不多,但对她意义重大。她第一时间告诉陈屿,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陈屿放下手里的书,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写得很好。我一直知道你可以。”
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但那句“一直知道”,让钟晓芹的心被涨得满满的。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老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可以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钟晓芹闷声说。
陈屿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没有说话。书房里温暖安静,只有窗外的些许城市夜光渗入。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黯。他知道,在这片寧静的夜幕下,有人正站在悬崖边,有人已踏入荆棘丛,而他怀里的这份安寧,既是馈赠,也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命运之风正在加速流动。
顾佳驱车回家,车载广播里流淌著舒缓的音乐,她却只觉得一片死寂。手机屏幕亮起,是许幻山发来的消息:“老婆,我『採风』结束了,在回家路上,给你带了路口那家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顾佳盯著那条消息,看著“老婆”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搅。她仿佛能看到他打下这行字时,或许还带著方才从酒店出来的那份愉悦鬆弛。多么讽刺,多么……噁心。
她没有回覆,只是关掉了屏幕。车子驶入夜色,载著一个女人刚刚被彻底顛覆的世界,和一颗在冰冷怒火中逐渐淬炼出钢铁般意志的心。怀疑的种子已经破土,长成了狰狞的真相之藤,紧紧缠住了她的咽喉,也即將缠住这个看似完满的家庭。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而顾佳,决定不再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