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聚会结束。
顾佳和王漫妮走到花园门口,钟晓芹送她们出来。
“下次再来啊。”钟晓芹拉著她们的手,“我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
“好。”顾佳抱了抱她,“你好好养胎,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曼妮也是。”钟晓芹转向王漫妮,“身体要紧,別太拼了。”
王漫妮点点头,说不出话。
铁门在身后关上。两人走在愚园路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很久,顾佳忽然开口:“漫妮,你觉得累吗?”
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累啊。怎么不累。”
“我也累。”顾佳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拼尽全力得到的东西,还不如晓芹隨口说一句话来得容易。”
王漫妮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这就是命吧。”顾佳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天空,“有人天生好命,有人註定要奋斗。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接受不接受。”
“那你接受吗?”王漫妮问。
顾佳沉默了很久。
“不接受又能怎样?”最后她说,“难道去嫉妒晓芹吗?她是我朋友,她过得好,我应该高兴。”
“可你高兴吗?”
顾佳停下脚步,转身看著王漫妮。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王漫妮看不懂的情绪。
“高兴。”顾佳一字一句地说,“我为晓芹高兴。但我也为自己……不甘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王漫妮心上。
是啊,不甘心。
凭什么钟晓芹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保护得这么好?凭什么她拼命想得到的东西,钟晓芹轻轻鬆鬆就拥有了?
这不公平。
可她们能做什么呢?除了接受,除了继续在自己的路上挣扎,还能做什么?
“顾佳姐。”王漫妮忽然说,“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一直这么累,一直这么拼?”
顾佳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如果不拼,我会更难受。”
她想起自己那个二十八万的包,想起太太圈那些虚偽的笑脸,想起许幻山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
可她也想起许子言软软的小手,想起自己创业时的雄心,想起那些“我要靠自己”的誓言。
所以,不能停。
“走吧。”顾佳深吸一口气,“我送你回店里。”
“不用了,我坐地铁。”
“我送你。”顾佳坚持,“今天过节,路上堵。”
王漫妮没再拒绝。
顾佳启动车子,驶入车流。窗外,上海的街道拥挤而繁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阳光。
王漫妮看著那些匆匆的行人,忽然想起钟晓芹家的客厅——安静、宽敞、满是阳光和书香。
两个世界。
也许她和顾佳是一个世界,钟晓芹是另一个世界。
而她们之间,隔著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傍晚,愚园路老洋房。
钟晓芹送走朋友后,在花园里坐了很久。桂花香一阵阵飘来,甜得发腻。
她想起顾佳临走时的眼神——疲惫,但坚定。想起王漫妮欲言又止的表情——羡慕,但苦涩。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是不是不该让她们来家里?
可她只是想和朋友分享自己的快乐啊。
陈屿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打开花园的灯,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钟晓芹孤单的背影。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他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陈屿。”钟晓芹抬头看他,“我今天……是不是让佳佳和曼妮不开心了?”
陈屿在她身边坐下:“为什么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钟晓芹抱住膝盖,“就是感觉……她们好像有心事,但我问,她们又不肯说。”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晓芹。”他说,“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难处。你帮不了她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我们是朋友啊。”钟晓芹声音闷闷的,“朋友不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有些忙,你帮不了。”陈屿握住她的手,“就像顾佳的自尊心,王漫妮的不甘心。这些东西,只能她们自己消化。”
钟晓芹不懂。
她只知道,顾佳看起来很累,王漫妮看起来很难过。而她,坐在这栋价值一亿二的房子里,享受著她们可能永远享受不到的生活。
这让她觉得……愧疚。
“陈屿。”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靠你。”
“谁说的?”陈屿转头看她,“你让这个家变得温暖,你让我每天回家都有期待。这还不够吗?”
钟晓芹看著他认真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稍微缓解了一些。
“可是……”
“没有可是。”陈屿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走,进屋吃饭。”
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而在这个有桂花香的老洋房里,钟晓芹靠在陈屿肩上,轻声说:“陈屿,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陈屿握住她的手:“会的。”
“可是佳佳和曼妮……”
“她们有她们的路。”陈屿打断她,“你有你的。晓芹,不要为別人的生活负责,你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钟晓芹想了想,点点头。
也许陈屿说得对。她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珍惜自己拥有的。
而钟晓芹,在这个安静的老洋房里,和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一起迎接这个团圆的日子。
第二天,钟晓芹向父母分析怀孕的喜悦,窝在沙发里,手机贴著耳朵,那头是她妈的大嗓门。
“什么?!怀了?!什么时候的事?!”一连串问號砸过来。
“刚满三个月,不是都说三个月前不好往外说嘛……”钟晓芹把手机拿远点。
“哎哟我的老天爷!我要当外婆了!”妈妈声音一下子带了喜悦哭腔,“陈屿呢?陈屿在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钟晓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陈屿。陈屿接过,叫了声“妈”。
“陈屿啊!晓芹怀孕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哎呀你这孩子!晓芹身体怎么样?吐得厉害吗?检查做了没有?男孩女孩?”
“妈,才三个月,看不出性別。”陈屿声音平稳,“检查都做了,一切正常。晓芹现在很好,孕吐刚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爸明天就过去,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钟晓芹赶紧把手机抢回来:“妈!不用!那么麻烦。”
钟母没有理会,掛了电话兴奋的收拾东西去了。
第二天上午,钟晓芹爸妈来了。
妈妈开始兴致勃勃的把带来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放到冰箱,放到储物柜里。
傍晚,门铃又响了。
钟晓芹开门,外面站著陈旭——牛仔裤,皮夹克,手里拎著个大袋子。
“嫂子!”陈旭咧嘴笑,“恭喜啊!我要当叔叔了!”
他身后还站著陈屿的妈妈。个子不高,头髮花白,但梳得整齐,穿著件乾净的碎花衬衫,手里拎著个布袋子。
“妈?”陈屿快步走过来,“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我去接您吗?”
“接什么接,陈旭带我过来就行。”陈屿妈妈声音很轻,但清楚。她走进来,先对钟晓芹爸妈点点头:“亲家,你们好。”
钟晓芹爸妈赶紧站起来。
“妈快坐,”钟晓芹妈妈拉著她,“您怎么自己过来了?该让陈屿去接的。”
“他在上海忙,我坐高铁方便,况且还有陈旭。”陈屿妈妈把布袋子放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玻璃瓶,“自己醃的咸菜,晓芹怀孕口味挑,这个下饭。”
她又拿出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给孩子的,我做的。穿著软和。”
钟晓芹接过鞋子,欣喜的说道:“谢谢妈……”
“谢什么。”陈屿妈妈拍拍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陈旭把袋子放桌上:“给嫂子买的,燕窝、海参,补身体的。”
“你最近怎么样?”陈屿在他对面坐下。
“挺好,你给我交代的事都还在正常处理。”陈旭从口袋里掏出个平板,
“嗯。”陈屿表示知道了。
陈旭嘿嘿笑:“不能给我哥掉链子。”
晚饭是家庭厨师保姆下厨。六菜一汤,摆了一桌.
吃饭时,陈旭最活跃,讲他最近在做陈屿安排的事情。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几句。
“小旭现在现在也懂事了。”妈妈感慨,“以前还担心你……”
“以前是我不懂事。”陈旭挠头,“要不是我哥拉我一把,我现在还在瞎混呢。”
钟晓芹看著这一桌人——父母,丈夫,弟弟,婆婆。热热闹闹,和和气气。
饭后,送走几人后,已经晚上九点了。
钟晓芹累得靠在沙发上,陈屿给她揉腿。
“小旭变化真大。”钟晓芹感慨,“以前总觉得他不靠谱。”
“他聪明,只是以前没用到正道上。”陈屿说,“现在给他机会,他做得很好。”
窗外月色正好。
钟晓芹靠著陈屿,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钟晓芹套上毛衣,料子软乎乎的,是陈屿新买的。她摸摸肚子,还是平的,但总觉得里面多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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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晓芹被摇醒时,天还灰濛濛的。月嫂刘姐凑在耳边:“晓芹,测体温了。”
她迷迷糊糊张嘴,含住递来的体温计。怀孕四个月,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的流程。
“36度7,正常。”刘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早餐七点半,今天有虾饺。”
钟晓芹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以前。跟陈屿刚谈那会儿,早上约会她总起不来,陈屿就在楼下等,手里提袋热包子。一个包子就能让她开心半天。
现在呢?住的1.2亿房子,吃的每口东西都有人设计好,连体温都要按时记。
她摸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孕吐总算过去了,现在是见什么都想吃。营养师王薇说她“代谢好”,可以多吃点——如果那些东西不是贵得离谱的话。
上午九点,顾佳来了。
她穿了件米白羊绒开衫,头髮扎得利索,但眼下的乌青盖不住。钟晓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佳佳,你又熬夜了?”
顾佳笑得勉强,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茶厂的事,看了几天资料。”
“茶厂?”钟晓芹记得她提过一嘴。
“嗯,太太圈李太太转让的茶山。”顾佳翻开文件,手指点在一张照片上,“风景是真不错。”
照片里青山叠翠,茶园像绿色的波浪。钟晓芹看得入神:“真美。”
“美是美,”顾佳合上文件,声音有点哑,“但我被摆了一道。”
钟晓芹愣住:“什么?”
“茶厂资质过期了,设备全是二十年前的,还欠著一堆外债。”顾佳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李太太开价三百万转让,等於我要掏四五百万才能启动。四五百万啊晓芹,我全部家当垫进去都不够。”
“那你……还接?”钟晓芹小心地问。
“接?”顾佳忽然笑出声,笑得眼睛都红了,“我都签完合同了才发现问题。你说我蠢不蠢?还以为自己捡了便宜,结果人家是挖好坑等我跳呢。”
钟晓芹心里一紧:“李太太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开了个蛋糕店。”顾佳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我想让太太圈的人来我店里聚会,觉得这样能拉近关係。李太太觉得我太冒头了,想给我个教训。几百万对她们来说算什么?几个包包的钱。对我呢?是要命的事。”
她睁开眼,眼里有血丝:“昨天我去找她们了。”
钟晓芹屏住呼吸。
“我在她们聚会的会所,把合同拍在桌上。”顾佳语气平静得嚇人,“我说,李太太,这茶厂我不要了,定金我也不要了,就当交学费。但有些话我得说——你们这些人,每天戴著丈夫送的珠宝,打著丈夫的旗號,连名字前面都要冠个夫姓。离了男人,你们还剩什么?”
钟晓芹听得手心冒汗:“她们……怎么说?”
“能怎么说?”顾佳苦笑,“於太太当场就摔杯子了。王太太让我滚出去。李太太倒是没生气,还笑著说『顾佳啊,你就是太要强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晓芹,我是不是真的很可笑?拼了命想挤进那个圈子,结果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钟晓芹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佳佳,你別这么说……”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顾佳看著她,“不是赔钱,不是被耍,是许幻山知道后说的那句话。他说:『早就告诉你了,那些太太圈的人不是好东西,你非不听。』”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他没错,是我蠢。但我就是……就是不甘心。我想做点自己的事,怎么就那么难?”
钟晓芹鼻子发酸。她想家里资產的八个亿,想起那栋一点二亿的房子,想起自己什么都不用愁的日子,而顾佳为了五百万赌上全部身家。
这对比让她羞愧得抬不起头。
“佳佳,”她小声说,“如果钱方面……”
“不用。”顾佳打断她,语气坚决,“茶厂我认了,钱我会想办法。晓芹,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借钱的,我就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好了,我走了。茶厂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送走顾佳,钟晓芹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刘姐过来提醒:“太太,该吃水果了。”
厨房冰箱里,草莓洗得乾乾净净,装在琉璃碗里。钟晓芹看著那碗草莓,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陈屿:“中午不回来吃饭,晚上给你带栗子蛋糕。”
钟晓芹盯著那条消息,忽然特別想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