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芹在厨房里跟哈密瓜较劲。陈屿出门前明明都切好了,她偏要重新切——今天顾佳和王漫妮来,她总得亲手做点什么。
刀在手里不听使唤,切出来的块歪歪扭扭。
门铃响了。
钟晓芹擦擦手跑去开门。王漫妮站在门口,仰头看爬满藤的红砖墙,眼睛瞪得圆圆的:“晓芹,你这房子……”
顾佳已经走进花园,扫了眼那棵桂花树、铸铁圆桌,还有桌上那盆蓝绣球——这个季节还开这么好,肯定是专人打理的。
“快进来。”钟晓芹拉她们。
王漫妮一进客厅就呆住了。挑高的大屋子,整面墙的书摆成彩虹色。米白沙发上搭著羊绒毯,茶几上青瓷茶具旁摆著小饼乾。
“这真是你家?”王漫妮声音有点飘。
“是啊,不久前搬进来的,”钟晓芹不好意思,“就是太大,打扫太累。还好有阿姨。”
顾佳走到书架前,抽出本《半生缘》。精装版,扉页上钢笔字:“给晓芹。愿你的半生,都是缘。”
她又抽几本,每本都有字。有的抄诗,有的写情话,有的就简单“给晓芹”。
“这些书……”顾佳转头,“都是陈屿买的?”
“嗯,”钟晓芹走过来,“他说怀孕要多看书陶冶情操。可这些太深了,我好多没看。”
王漫妮凑过来,没看字,看书脊——中华书局、上海古籍、人民文学……全是典藏版,隨便一本顶她半月工资。
“晓芹,”她小声问,“你老公到底做什么的?这得多少钱……”
“金融吧,具体我也不懂。”钟晓芹摆手,“哎呀不说这个,坐,我切了水果。”
她跑回厨房,留顾佳和王漫妮对看一眼。
“这沙发义大利的,”顾佳轻声说,“我在李太太家见过同款。”
王漫妮倒吸口气,伸手摸了摸——料子软得像小动物皮毛。
“还有那个,”顾佳指茶几上的青瓷茶具,“清雍正粉彩,一套能换辆车。”
王漫妮手停在半空,不敢碰了。
“来吃水果!”钟晓芹端著果盘出来,完全没注意两人表情。
果盘是木雕的。哈密瓜、火龙果、葡萄、奇异果,插好了牙籤。
王漫妮拿起块哈密瓜,忽然看见钟晓芹无名指上多了枚钻戒——不是婚戒,一圈碎钻,亮得晃眼。
“晓芹,这戒指……”
“啊,这个,”钟晓芹抬手看看,“陈屿前天送的,说庆祝怀孕。我说不用,他非要买。”
顾佳也看了一眼。卡地亚经典款。
“挺好看。”顾佳微笑,低头喝茶。
茶是金骏眉,汤色金黄。顾佳品一口就知道是顶级货。
“这茶……”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午饭是陈屿出门前备好的。四菜一汤:清蒸东星斑、白灼芥兰、蟹粉豆腐、红烧肉,竹蓀鸡汤。
“陈屿说他有饭局,不回来吃。”钟晓芹盛汤,“让我们吃好。”
王漫妮看著那桌菜,有点讽刺。东星斑她只在菜单上看过,价格后面好几个零。蟹粉金黄饱满,一看就是手拆的。红烧肉燉得酥烂。
她昨天中午吃的是便利店二十五块盒饭。
“晓芹,你每天就吃这些?”她问。
“差不多吧,”钟晓芹给她夹鱼,“营养师每天换花样,我都吃腻了。有时候特想吃麻辣烫烧烤,可陈屿不让,说对身体不好。”
王漫妮低头吃鱼。鱼肉鲜嫩,入口就化,是她吃过最好的鱼。
可尝不出滋味。
“对了佳佳,”钟晓芹转向顾佳,“子言幼儿园的事怎么样了?”
顾佳放下筷子,道:“好了,拖得是22楼王太太的关係,还让我进入了太太圈”
“太太圈?”
“一群有钱太太的圈子,”顾佳简单说,“手里资源多,能帮忙。”
“那太好了,”钟晓芹真心高兴,“你这么能干,肯定行。”
顾佳看她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苦更浓了。
钟晓芹当然不懂——不懂她为进太太圈花了多少钱,不懂她为那个二十八万的包省了多久,不懂她每次聚会都要小心察言观色。
“晓芹,你怀孕后有什么打算?还回物业上班吗?”顾佳转话题。
“不回了,”钟晓芹摇头,“陈屿让我在家养胎。其实我觉得上班挺好,可他不同意。”
“他当然不同意,”王漫妮插话,“你这么好命,就该在家享福。哪像我,生病都不敢多请假,怕被开。”
话里带著自嘲,也带著酸。
钟晓芹听出来了。她握住王漫妮的手:“曼妮,別这么说。你那么优秀,以后肯定会更好。”
王漫妮看她真诚的眼睛,忽然想哭。
优秀有什么用。她拼死拼活,一月工资不够买钟晓芹家沙发一个角。她省吃俭用,攒到什么时候才能在上海有个自己的家?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
饭后,钟晓芹带她们参观。
二楼主臥带衣帽间。里面掛满钟晓芹的衣服,按季节顏色分类。王漫妮一眼认出好几个大牌——香奈儿外套,迪奥连衣裙,爱马仕丝巾。
“这些……都是陈屿买的?”她问。
“大部分吧,”钟晓芹拉开抽屉,里面全是围巾,“他说我穿好点心情好。可我觉得太贵,平时不怎么穿。”
王漫妮拿起条爱马仕丝巾,桑蚕丝滑过指尖。这条她在店里见过,七千八。
钟晓芹把它隨便塞抽屉里,像对待抹布。
婴儿房已经布置好了。墙淡蓝色,婴儿床、尿布台、摇椅。家具全是实木,边角磨圆,没异味。
“这也太全了?”顾佳走进去,“孩子还没出生呢。”
“陈屿说提前准备好,省得到时手忙脚乱。”钟晓芹指婴儿床,“德国进口的,能调高度,还能变儿童床。陈屿研究好几天才决定买。”
顾佳走近看。她认得出这牌子——德国顶级婴儿品牌,一个床五万多。
她想起自己给许子言买床时,跑好几个商场,最后选个国產的,三千块。许幻山还说贵。
“挺好的,”顾佳轻声说,“准备得真周全。”
王漫妮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著那间温馨完美的婴儿房,想起自己三十岁生日许的愿——三十岁,想有个家,想结婚生子。
现在,钟晓芹实现了她所有的愿,甚至远远超出。
而她,还在为下月房租发愁。
回一楼客厅,钟晓芹去泡茶。顾佳和王漫妮坐沙发上,一时没话。
“顾佳姐,”王漫妮忽然开口,“你觉得……晓芹幸福吗?”
顾佳沉默几秒:“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王漫妮摇头,“她好像什么都有,可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不知道才是幸福,”顾佳轻声说,“知道太多,反而苦。”
就像她知道茶具值多少钱,沙发值多少钱,房子值多少钱。所以她会计算,会比较,会不甘。
钟晓芹不知道。所以她可以坦然接受,可以真心快乐。
“有时候我挺羡慕晓芹的,”王漫妮抱膝盖,“不是羡慕她有钱,是羡慕她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单纯。”
顾佳没说话。
她也羡慕。羡慕钟晓芹不用算计,不用拼搏,不用看人脸色。羡慕她有个愿意为她安排好一切的丈夫,羡慕她可以心安理得享受。
可她同时知道,这羡慕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显得自己太小气,太嫉妒。
“茶来了!”钟晓芹端托盘出来,三杯花茶,“玫瑰红枣茶,补气血的。我怀孕后陈屿就不让喝咖啡奶茶了,说对身体不好。”
她把茶递给两人,在自己那杯加勺蜂蜜:“陈屿说蜂蜜要少喝,可我就喜欢甜的。”
王漫妮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掌心。她低头喝一口,玫瑰香混著红枣甜,暖洋洋滑进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