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芹捏著验孕棒,盯著那两道槓,脑子嗡的一声。
浴室门被敲了两下,陈屿的声音透进来:“晓芹?你进去好一会儿了。”
她拉开门,把验孕棒塞他手里。
陈屿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三件事:接过验孕棒又仔细看了一遍,轻轻搂住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李主任吗?我是陈屿。我太太怀孕了,今天刚確认。麻烦安排全套检查,明天上午九点行吗?好,谢谢。”
掛了又拨另一个:“王营养师?对,怀孕了。从今天开始按a方案执行。食材明早七点送到,老地方。”
第三个电话:“月嫂中心?我姓陈。预约金牌月嫂,从孕期陪护开始,明天来面试。”
钟晓芹总算反应过来,按住他手机:“你干嘛呢?”
“安排。”陈屿收起手机,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才刚测出来!”钟晓芹哭笑不得,“而且你哪来这么多电话?什么主任营养师的……”
“早存好了。”陈屿扶著她往客厅走,“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钟晓芹脚步一顿:“半年前?”
“嗯。”陈屿让她在沙发上坐好,转身去厨房倒水,“从你上次说想生孩子开始。”
钟晓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她看亲子节目隨口一说,陈屿当时只“嗯”了一声。
原来他都记著。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钟晓芹开门,外面站著三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一个拎著工具箱的营养师,还有个笑容温和的阿姨。
“陈太太您好,我是和睦家妇產科李主任。”
“我是营养师王薇。”
“我是月嫂刘姐,来面试。”
钟晓芹懵在门口,回头看陈屿。陈屿正端著温水走过来。
“进来吧。”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辛苦各位了。”
接下来两小时,钟晓芹像个娃娃被摆弄。
李主任给她做检查,量血压问病史,然后拿出一叠文件:“这是vip產检套餐,全程专家负责。每次专车接送,所有检查走绿色通道。还提供家庭產房服务,设备搬到您家里。”
她指向清单:胎心监护仪、输液泵、小型b超机。
“搬家里?”钟晓芹瞪大眼。
“对。”李主任微笑,“陈先生说,希望您在最熟悉的环境待產。”
钟晓芹看向陈屿,陈屿正看清单,眉头微皱:“b超机是最新款吗?”
“上周刚引进。”
“要了。”陈屿签字。
那边营养师已经打开冰箱,皱著眉把可乐薯片辣酱一样样拿出来:“这些都不能吃了。从今天起严格按计划来。”
她拿出列印好的表格:“早餐七点半,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加餐上午十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所有食材有机农场直送,我每天早过来准备。”
钟晓芹小声说:“我还要上班呢……”
“陈先生帮您请好假了。”刘姐接过话,“从今天起我全天陪护。做饭打扫、陪散步做瑜伽。对了,陈先生还预约了孕期按摩师,每周三次。”
钟晓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觉得不是怀孕,是被软禁了。
好不容易送走三位,钟晓芹瘫在沙发上,看陈屿在厨房按清单收拾冰箱。
“陈屿。”她有气无力。
“嗯?”
“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陈屿停下手,转身看她。客厅灯光落在他肩上,轮廓很柔和。
“不夸张。”他说,“我要万无一失。”
“可別的孕妇不都好好的?佳佳怀子言时快生了还在跑工厂呢。”
“那是她。”陈屿走回沙发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是你。晓芹,我受不了你有意外。”
他手掌很暖,眼神很认真。
钟晓芹心头一颤,想起顾佳昨天的话:“你老公对你,好得有点不真实。”
现在她真切感觉到了——这种密不透风的好,像张温柔又坚固的网。
下午,手机响了,是顾佳。
“晓芹,听说你怀孕了?。”
钟晓芹扶额:“嗯”
“恭喜啊。”顾佳顿了顿,“不过……你声音不太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钟晓芹嘆气,“就是陈屿太紧张了。请营养师月嫂,把產房设备搬家里。我现在连喝水都要按表。”
电话那头沉默。
“所以他紧张你是好事。”顾佳说,“真的,是好事。”
隨后两人聊了一些孕期注意的事情,掛了。
掛了电话,钟晓芹站了很久。
傍晚雨小了,她决定去物业办公室一趟——至少亲自交產假申请。
陈屿要送,她拒绝:“又没有多远,我不是小孩啦?”
最后陈屿妥协,但坚持给她穿防滑鞋、套雨衣、塞把大伞:“慢点走,有事马上打电话。”
钟晓芹觉得自己像被送去幼儿园的小孩。
物业办公室里,小郑衝过来:“晓芹姐!恭喜!男孩女孩?”
“才刚怀哪知道。”钟晓芹递上申请,“经理在吗?”
“在办公室。”小郑压低声音,“不过晓芹姐,你这才怀就休產假?一般都孕晚期才休啊。”
“我老公非让我在家养胎。”钟晓芹无奈。
小郑眼神复杂:“又是陈屿哥安排?晓芹姐,你老公真……把你当国宝了。”
钟晓芹正要说话,经理办公室门开了,顾佳走出来。
“请假完了?”顾佳看她手里的申请表。
“嗯。”钟晓芹点头.
顾佳挽住她胳膊,“走,送你回去,正好看看你家『家庭產房』什么样。”
回愚园路车上,顾佳开车,钟晓芹坐副驾驶。
“你真觉得陈屿太夸张?”顾佳问。
“你不觉得?”钟晓芹看她。
顾佳笑了,笑著笑著眼圈红了。
“佳佳?”
“没事。”顾佳快速擦眼角,“我就是……想起我生子言时。破水那天许幻山在应酬,我打三个电话他才接。到医院宫口开四指了,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在路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他在產房外等我,说『老婆辛苦了』,但我闻到他身上酒味。”
钟晓芹鼻子发酸,握住顾佳的手。
“所以晓芹,別嫌他夸张。”顾佳反握住,“有人愿意为你考虑周全,是天大的福气。我羡慕你,真的。”
车子停在愚园路黑色铁门外。雨停了,黄昏光线刺破云层。
顾佳跟钟晓芹走进客厅,看到远离钟晓芹房间次臥里那些设备——整齐排列的医疗仪器,崭新。
“这是……”顾佳走过去,手指轻拂胎心监护仪屏幕,“比我当年在私立医院用的还好。”
“李医生说上周刚引进的最新款。”钟晓芹站在门口,“佳佳,你也觉得太夸张对吧?”
顾佳转身看她,眼神里有钟晓芹看不懂的情绪。
“晓芹,你真幸福。”顾佳轻声问。
钟晓芹苦笑,“但还是感觉有些夸张.”
八十多万。用几个月。
“还配置了营养师。”顾佳继续说.
钟晓芹说不出话。
“所以晓芹,別再说『太夸张』了。”顾佳走到她面前,握她肩膀,“这是陈屿的心意。他用他能想到的最好方式保护你。”
“可是……”钟晓芹声音发颤,“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他说了算。”顾佳笑了笑,笑容疲惫,“你呀,就乖乖接受。多少人求不来。”
送走顾佳,钟晓芹在客厅坐到天黑。
陈屿回来时,她正抱膝坐沙发上,盯著“家庭產房”紧闭的门。
“怎么了?”陈屿放下东西,过来摸她额头,“不舒服?”
钟晓芹盯著他看。灯光下他表情平静,眼睛坦然回望。
她觉得自己在跟一堵墙较劲——柔软、温暖、密不透风的墙。
“陈屿。”她轻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赚了多少?”
陈屿沉默。
“我不是要管钱。”钟晓芹解释,“我就是想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我不想哪天突然发现房子值一亿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晓芹。”陈屿终於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数字会让你有压力,你还要知道吗?”
钟晓芹咬嘴唇:“要。”
陈屿起身去书房拿平板。解锁,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图表。
“过去三年投资回报。”他递给她。
钟晓芹接过来看。她不懂金融,但看懂最下面几个帐號加起来的那行总计:
当前资產净值:约8.7亿元。
她盯著那行数字,盯很久。久到眼睛发花。
“八点七……亿?”声音飘忽。
“嗯。”陈屿拿回平板,“大部分流动性好,隨时可变现。所以晓芹,你別有压力。”
钟晓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老公,三年前还是报社记者,现在有八点七亿。
八点七亿是什么?她算不清。只知道是她做物业做到下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这些钱……”她艰难问,“乾净吗?”
“每一分都乾净。”陈屿看著她,“我研究政策分析市场,做正常投资。不偷不抢不违法。”
“可这也太快了……”
“时代给的机会。”陈屿说,“我赶上了好时候。”
钟晓芹不知该说什么。她看著陈屿,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你……”她声音发涩,“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嚇到你。”陈屿实话实说,“也怕……改变我们现在生活。”
“已经改变了。”钟晓芹苦笑,“从这栋房子开始就改变了。”
陈屿握住她手:“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钟晓芹答不上来。
物质当然变好了。可心里呢?那种脚踩不到实地的感觉,那种“我不配”的惶恐,算好还是坏?
“晓芹。”陈屿轻声说,“我做这些不是让你有压力。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就在家看书浇花。想开书店就开,想写作就写。钱的事交给我。”
钟晓芹眼眶发热。
“所以,”陈屿擦她眼角泪,“別想那么多。安心怀孕生孩子。其他的,都有我。”
钟晓芹靠陈屿肩上,闭眼。
也许她该学会接受。接受这份庞大到令人不安的爱,接受这个她可能永远搞不懂的丈夫,接受这个天翻地覆的生活。
毕竟,像顾佳说的——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晚上九点,王漫妮躺在病房看天花板。
白天钟晓芹来看她,带陈屿燉的鸡汤,鸡汤很香,里面虫草花枸杞,一看就燉了很久。
“陈屿燉四小时。”钟晓芹一边盛汤一边说,“他说你现在需要补身体。”
王漫妮喝著汤,心里五味杂陈。
羡慕吗?当然。但她更羡慕钟晓芹那种被深爱著的、理所当然的状態。好像天生就该被这样对待。
而她呢?生病一个人住院。父母在老家,朋友各忙各的。唯一发来关心消息的,两新认识的闺蜜。
关掉手机,闭眼。
病房外护士查房声音,脚步声来来往往。隔壁床待產孕妇,丈夫正趴她肚子上听胎动,两人小声说话,笑声很轻。
王漫妮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她想起白天钟晓芹离开时说的话:“曼妮,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別那么拼。”
她当时笑著点头,心里却在想:不拼,我怎么在上海活下去?
可是拼了,就能活成钟晓芹那样吗?
她不知道。
也许人生就这样——有人天生好命,有人註定奔波。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接受不接受。
她在被子里蜷缩起来,像回子宫里的姿势。
深夜十一点,愚园路老洋房。
钟晓芹躺在床上,手轻放小腹上。那里还很平,没感觉。但她知道,有个小生命在生长。
陈屿在她身边睡著,呼吸均匀。
钟晓芹侧过身,仔细看他。
浓眉,高鼻樑,紧抿的嘴唇。三年了,她好像从没这么认真看过他。
这个突然很有钱的男人,这个把她当珍宝呵护的男人。
是她丈夫。
她孩子父亲。
钟晓芹轻轻把手放他手心里。陈屿睡梦中无意识握紧,掌心温暖乾燥。
那一刻,钟晓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房子设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在这里,握著她。
重要的是他们即將有孩子。
重要的是他说:“其他的,都有我。”
也许她可以试著相信。相信这份爱,相信这个人,相信这个她可能永远搞不懂但愿意给她一切的世界。
钟晓芹闭眼,在陈屿均匀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梦中她看见小小孩子在花园里跑。阳光很好,花开得很盛。
而她站在门廊下,看那个孩子,看满园春光。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