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愚园路老洋房。
钟晓芹和陈屿坐在花园里。桌上摆著陈屿做的几个小菜,还有一瓶冰镇好的白葡萄酒。
“生日快乐。”陈屿举起酒杯。
钟晓芹和他碰杯,酒液在杯壁上晃出涟漪。她喝了一小口,清凉微甜。
“这房子……”她开口,又停住。
“不喜欢?”陈屿问。
“喜欢。”钟晓芹诚实地说,“太喜欢了。所以才怕。”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她看著手里的酒杯,“陈屿,我就是个普通物业。不会赚钱,不会应酬,连饭都做不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陈屿放下酒杯,看著她。黄昏的光线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温柔得不真实。
“晓芹。”他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晚上,我说过一句话。”
钟晓芹努力回忆。那天她喝多了,记忆模糊。
“我说,”陈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钟晓芹鼻子一酸。
“所以不是你对不对得起我。”陈屿握住她的手,“是我要对得起这份幸运。”
桂花树的影子在暮色中摇曳,晚风送来隱约的花香。远处传来弄堂里小孩的嬉笑声,自行车铃叮叮噹噹。
钟晓芹看著陈屿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顾佳说得对。
也许她该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为她跋山涉水,只为兑现她隨口说说的梦想。
“陈屿。”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陈屿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而是眼角弯起,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钟晓芹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不过……”她又说。
“不过?”
“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花钱要跟我商量。”钟晓芹板起脸,“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陈屿从善如流:“好。”
“还有,这房子太大了,打扫起来多累啊。”
“请阿姨。”
“那多贵……”
“不贵。”
钟晓芹瞪他:“你又来了!”
陈屿笑著给她夹菜:“吃饭,菜凉了。”
钟晓芹一边吃一边继续念叨,从物业费说到水电费,从装修风格说到家具摆放。陈屿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好”。
说著说著,钟晓芹自己先笑了。
“我是不是很囉嗦?”
“不囉嗦。”陈屿认真地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钟晓芹脸一热,低头扒饭。
暮色渐深,花园里的太阳能地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出花木的轮廓。远处传来钢琴声,不知道是哪家在练琴,弹的是《致爱丽丝》。
钟晓芹忽然想起大学时,她躺在宿舍床上,和顾佳夜聊。
顾佳说:“我三十岁要事业有成,开自己的公司。”
她说:“我三十岁要住进有花园的房子,养一只猫,每天浇花看书。”
当时顾佳笑她:“没出息。”
现在,顾佳在为自己的公司奔波,而她……真的住进了有花园的房子。
命运真奇妙。
“在想什么?”陈屿问。
“在想……”钟晓芹歪头,“我是不是太没追求了?”
“追求没有高低。”陈屿说,“开心最重要。”
“可是大家都说,三十岁要拼搏,要奋斗。”
“那是大家的三十岁。”陈屿看著她,“你的三十岁,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钟晓芹想了想,笑了。
“那就这样过吧。”她说,“挺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漫妮发来的消息:“晓芹,生日快乐。今天没能当面祝福你,不好意思。我住院了,急性肾炎,不过不严重,过两天就好。你要一直幸福啊。”
钟晓芹心头一紧,立刻回电话。
“曼妮?你怎么了?在哪家医院?我明天去看你!”
电话那头,王漫妮的声音虚弱但平静:“真没事,晓芹。你好好过生日,別担心我。”
掛掉电话,钟晓芹坐立不安。
“朋友住院了?”陈屿问。
“嗯,王漫妮,急性肾炎。”钟晓芹皱眉,“她一个人在上海,也没个家人……”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钟晓芹看向陈屿,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消散了。
不管这房子多贵,不管陈屿的钱怎么来的,至少此刻,他在这里,愿意陪她去看朋友,愿意接住她所有的焦虑和担忧。
这就够了。
三十岁生日这天,钟晓芹在上海最贵的街区之一,坐在梦想中的花园里,吃著一顿家常饭。
远处,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轮廓。
而她的世界,很小,很安静,只有这一方花园,和身边这个人。
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简单得让她不敢置信,真实得让她想要落泪。
“陈屿。”她又叫他。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夜空,那里有零星的几颗星星,在城市的霓虹中艰难地闪著光。
“会的。”最后他说,“我会让一切,都好好的。”
钟晓芹没有追问“一切”指的是什么。
她只是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听晚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
像一句温柔的承诺,在这个盛夏的夜晚,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