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產权证书。
钟晓芹呆呆地看著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字,脑子一片空白。
陈屿把本子翻开,推到茶几上。权利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著:钟晓芹陈屿。房屋坐落:愚园路xxx弄xx號。
“去年开始看的。”陈屿的声音很平静,“上个月刚过户。装修弄了三个月,上周末才彻底完工。”
钟晓芹盯著那本红色证书,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些字开始模糊。
“你……”她抬头看陈屿,声音发颤,“你哪来这么多钱?”
愚园路的老洋房,她再不懂也知道价值。哪怕只是一栋,哪怕不大。
“投资赚的。”陈屿在她身边坐下,“去年比特幣行情好,赚了一波。今年年初股市又踩对点了。”
“可是……可是……”钟晓芹语无伦次,“这是房子啊!这得……这得多少钱?”
陈屿沉默了几秒,说:“钱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钟晓芹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陈屿,我们就是普通家庭。你转行才三年,就算投资赚了钱,也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陈屿正在看她,眼神平静。
“你记得吗?”他忽然说,“三年前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路过愚园路。”
钟晓芹愣住。
“那天你站在铁门外,看了很久。”陈屿的声音很轻,“你说,小时候看电视剧,里面的人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有花园,有书房,夏天坐在花园里喝冰镇酸梅汤,冬天在壁炉前看书。”
钟晓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记得。那天她刚看完一部老上海题材的电视剧,隨口说起的梦想。她以为陈屿没在意——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
“我说过很多胡话……”她声音发涩。
“不是胡话。”陈屿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那天起,我就想,要让你住进这样的房子。”
钟晓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感动,是恐惧。
一种巨大的、失重般的恐惧。好像她一直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突然发现地面是玻璃,下面是无底深渊。
“陈屿……”她抓住他的袖子,“你告诉我实话。这些钱……乾净吗?你有没有……有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
陈屿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乾燥。
“乾净。”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每一分钱,都乾乾净净。我研究市场,分析数据,不搞內幕,不违法。”
“可这也太快了……”钟晓芹摇头,“这不正常。”
“是运气好。”陈屿难得地笑了笑,“也许是我上辈子积德了。”
这话说得太轻巧,钟晓芹却笑不出来。她环顾这个客厅,这个她梦想中的房子,忽然觉得陌生。
“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陈屿点点头:“我去花园。”
钟晓芹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一会儿看看房產证,一会儿看看书架,一会儿走到窗前看花园。陈屿在花园里修剪月季的枯枝,背影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使命。
手机震动个不停。物业工作群里,小郑在@她:“晓芹姐,生日怎么过呀?陈屿哥准备了什么惊喜?”
钟晓芹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打字:“他买了栋老洋房。”
发送。
群里有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炸了。
小郑:“??????”
前台小林:“什么房????”
经理老张:“晓芹,愚园路那种?”
钟晓芹:“嗯。”
小郑:“我靠!!!!!!!!!”
前台小林:“多少钱???不对,这种房子不是钱的问题吧???”
经理老张:“晓芹啊……你先生真是深藏不露。”
钟晓芹关掉群聊,不想再看。她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书——川端康成的《雪国》。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
“给晓芹的三十岁。愿你的世界永远有书、有花、有光。”
是陈屿的字,她认识。
她又抽了几本,每本扉页都有字。
《小王子》:“愿你是我的玫瑰,我是你的狐狸。”
《傲慢与偏见》:“我为你跋山涉水而来,不觉得辛苦。”
钟晓芹抱著书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她不懂。真的不懂。
陈屿爱她,她知道。但这爱太沉重,太庞大,像一场她接不住的盛大馈赠。
下午两点,钟晓芹还是去了物业办公室。她需要做点熟悉的事,让自己喘口气。
一进门,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小郑第一个衝过来:“晓芹姐!真的假的?愚园路老洋房?”
钟晓芹苦笑:“真的。”
“我的天……”小郑捂胸口,“我得缓缓。陈屿哥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之前不说是记者吗?”
“转行做金融了。”钟晓芹走到自己工位,“投资赚了点钱。”
“那是一点钱吗?!”小郑声音都尖了,“那是愚园路老洋房!我查过了,那边最便宜的一栋,前年拍卖成交价八千万!”
钟晓芹手一抖,刚拿起的笔掉在地上。
八千万。
这个数字像重锤砸在她心上。她知道贵,但没想到这么贵。
“而且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前台小林凑过来,“那边很多房子是保护建筑,不对外出售的。能买到,得有关係。”
钟晓芹想起陈屿说的“上个月刚过户”。所以他不只是有钱,还有关係?
她越来越不认识自己的丈夫了。
“晓芹姐,你命真好。”小郑托著下巴,眼神羡慕,“老公又帅又疼人,还这么能赚钱。三十岁住愚园路老洋房,这是什么人生贏家剧本。”
钟晓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是什么样的呢?小郑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三点,顾佳来了物业办公室。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裙,妆容精致,手里拎著一个崭新的爱马仕橙色盒子。
“佳佳?”钟晓芹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交物业费,顺便……”顾佳顿了顿,压低声音,“看看你。”
两人走到走廊角落的休息区。顾佳把爱马仕盒子放在桌上,钟晓芹才看清那是个kelly包,深蓝色,银扣。
“新买的?”她问。
“嗯。”顾佳手指在包上摩挲,“二十八万。”
钟晓芹倒吸一口气:“这么贵?”
“贵,但值得。”顾佳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有了它,我才能进太太圈的合影。”
钟晓芹不懂什么太太圈,但她看得出顾佳眼里的血丝。这个大学时最要强的姑娘,现在依然在拼命。
“晓芹。”顾佳忽然抬头看她,“陈屿真的买了愚园路的老洋房?”
钟晓芹点头。
“哪一栋?”
钟晓芹说了门牌號。顾佳的表情凝固了。
“去年那房子出现在拍卖行。”顾佳继续说,“成交价一点二亿。我当时还跟幻山说,什么人会花这么多钱买栋不能拆不能改的老房子。”
一点二亿。
钟晓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客厅那个书架,那些书,那些字。一点二亿,可以买多少书?可以填满多少个书架?
“晓芹。”顾佳握住她的手,“你老公对你,好得有点不真实。”
这句话和昨晚陈屿说的一模一样。
“我也觉得。”钟晓芹声音发哑,“佳佳,我害怕。我怕这一切是梦,醒了就没了。也怕……怕这背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顾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说,“但晓芹,我认识陈屿也三年了,我感觉你要相信他。”
钟晓芹愣住。
“所以別怕。”顾佳拍拍她的手,“至少现在,他是真心对你好。至於钱怎么来的……既然他说乾净,你就信他。”
“可是我……”
“没有可是。”顾佳站起来,拎起那个二十八万的包,“晓芹,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不是羡慕房子,是羡慕有人愿意为你实现一个隨口说说的梦想。”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
钟晓芹站在原地,看著走廊尽头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