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氧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软管连接著苏大强的鼻腔。他靠在特製的办公椅上,闭著眼睛,面色平静。这是出院后的第二个月,家庭氧疗已经成为每日的例行公事——早晚各半小时,雷打不动。
沈小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著平板电脑,正在阅读家族办公室发来的季度报告。当她看到那个数字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8后面跟著九个零。
八十一亿三千六百五十七万人民幣。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从50亿到80亿,只用了不到三个月。这种增长速度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就像看著天文数字在跳动,却感受不到任何实感。
“强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报告发来了,要现在看吗?”
苏大强睁开眼,摆了摆手:“你说吧,我听著。”
沈小雨开始念报告摘要:“截至八月三十一日,总资產八十一亿三千六百五十七万。主要构成:数字货幣占比百分之四十二,约三十四亿;科技股占比百分之二十八,约二十三亿;私募股权占比百分之十五,约十二亿;不动產占比百分之十,约八亿;现金及其他占比百分之五,约四亿……”
她念得很慢,每个数字都清晰准確。这两个月她进步神速,不仅完成了护理课程,还开始学习財务管理,现在看这些报告已经不再吃力。
苏大强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氧气管在他鼻下延伸,白色的雾气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第三季度新增投资五个项目,总投资额七点三亿。退出项目两个,实现盈利四点二亿。整体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二十五点七,跑贏市场基准十六个百分点。”沈小雨念完最后一段,抬头看向苏大强,“陈总监说,想约个时间当面匯报。”
“让他下周来吧。”苏大强说,“明哲呢?他不是在熟悉业务吗?”
“明哲……”沈小雨顿了顿,“陈总监说,大哥最近在重组投资委员会,想把几个老员工调岗。这件事,他没跟您匯报吗?”
苏大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不过没关係,让他折腾吧。”
沈小雨放下平板电脑,走到苏大强身边,检查了一下氧气管的连接:“苏哥,您不担心吗?明哲他……”
“担心什么?”苏大强握住她的手,“明哲有能力,也有野心。让他管,未必是坏事。”
“可是……”沈小雨欲言又止。
“可是他会培养自己的势力,会想把权力都抓在手里,对吗?”苏大强替她说完了,“我知道。但他是我儿子,他想要,我就给他机会。至於能不能抓住,看他的本事。”
沈小雨不明白苏大强的想法。在她看来,这就像是在养虎为患。但她相信苏大强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不再多问。
“该吸氧多久了?”她换了个话题。
“还有十分钟。”苏大强看了眼墙上的钟,“小雨,你去看看孩子们,今天第一天去幼儿园,別迟到了。”
“王姐已经送去了。”沈小雨说,“我让司机开的商务车,晨晨和曦曦坐安全座椅,带了零食和水,还有备用衣服。”
她总是考虑得这么周全。苏大强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两个月,沈小雨的变化肉眼可见。她不再是那个遇到事就慌的小女人,而是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家庭主心骨。照顾他的健康,管理家庭事务,教育两个孩子,甚至开始参与资產管理——她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快速成长。
“辛苦你了。”苏大强说。
“不辛苦。”沈小雨微笑,“只要您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她蹲下身,轻轻调整了一下苏大强腿上的毛毯。九月的苏州已经有些凉意,她怕他著凉。
氧疗时间到了,沈小雨熟练地关闭制氧机,取下氧气管,用湿毛巾擦拭苏大强的脸:“苏哥,今天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好多了。”苏大强说,“陈主任开的药很有效。”
“那就好。”沈小雨仔细检查了他的面色和嘴唇顏色——这是她学到的,通过观察这些细节可以初步判断心臟供氧情况,“苏哥,下周复查,咱们约了周三上午十点。陈主任特意从上海过来,说给您做全面检查。”
“又麻烦人家跑一趟。”
“不麻烦,陈主任说应该的。”沈小雨把制氧机推到墙角,又回来扶苏大强起身,“咱们去花园走走?今天天气好,不冷不热的。”
苏大强点点头。在沈小雨的搀扶下,两人慢慢走出书房,穿过客厅,来到后院的花园。
九月的太湖美得醉人。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青翠如黛。花园里,沈小雨种的菊花已经含苞待放,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桂花香。
她扶著苏大强在湖边的躺椅上坐下,又拿来薄毯盖在他腿上:“苏哥,您坐这儿看会儿湖景,我去泡茶。”
“不急,你也坐会儿。”苏大强拍拍旁边的椅子。
沈小雨坐下,却没有放鬆。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苏大强身上,观察著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频率。这两个月,她已经练就了这种本能——时刻关注,时刻准备。
“小雨。”苏大强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恨他们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沈小雨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强哥,您说什么呢!您会长命百岁的!”
“我是说如果。”苏大强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真的走了,他们肯定会为难你。到那时,你会恨他们吗?”
沈小雨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握住苏大强的手,握得很紧:“强哥,我不要听这种话。您答应过我,要一直陪著我,陪著晨晨曦曦长大的。”
“我知道。”苏大强看著她流泪的样子,心里一软,“好好好,不说了。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小雨擦乾眼泪,认真地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会恨他们。因为他们也是您的孩子,是晨晨曦曦哥哥姐姐。但我也不会让他们欺负我。您给我的,我会保护好。您没给我的,我不会爭。我就守著晨晨曦曦,守著咱们这个家,好好过日子。”
她说得很朴实,但每个字都发自內心。苏大强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世间最难得的,是歷经沧桑后的纯粹。”
沈小雨就是这样的存在。她经歷过贫穷,算计过利益,但最终选择了纯粹。这份纯粹,比那八十亿更珍贵。
“好。”苏大强拍拍她的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湖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沈小雨起身:“强哥,我去给您拿件外套。”
她走进別墅,苏大强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开始准备了。
下午两点,不速之客
沈小雨正在厨房准备下午茶,门铃响了。王姐去开门,很快回来稟报:“太太,是吴非太太和朱丽太太,还有……两位律师。”
律师?沈小雨心里一紧,但还是保持镇定:“请她们到客厅,我马上来。”
她擦乾手,整理了一下头髮和衣服,这才走向客厅。吴非和朱丽已经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两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都拿著公文包。
“吴非,朱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沈小雨微笑著打招呼。
吴非起身,笑容温婉:“小雨阿姨,没打扰你吧?这两位是周律师和李律师,是我和朱丽请来的,想諮询点法律问题。”
“法律问题?”沈小雨保持著微笑,“什么法律问题需要到家里来諮询?”
朱丽接过话:“是这样的,我们想諮询一下家族信託的相关规定。这不是快中秋了嘛,想著给孩子们也做点规划。”
话说得漂亮,但沈小雨听出了弦外之音——她们是在为遗產分配做准备。
“原来是这样。”沈小雨在主人位坐下,姿態从容,“不过这种事,是不是应该先跟你们爸商量?毕竟涉及到家庭资產。”
“爸身体不好,我们不想让他操心。”吴非说,“就是先諮询一下,了解了解。小雨阿姨,你不会介意吧?”
“我当然不介意。”沈小雨说,“只是我觉得,这么重要的事,还是等苏哥身体好点了,大家一起商量比较好。毕竟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应该公开透明,对吧?”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立场,又没撕破脸。
两个律师对视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位开口:“沈女士说得对,家族资產规划確实应该全家人共同参与。我们今天就是先做个初步諮询,不涉及具体方案。”
“那就好。”沈小雨点点头,“王姐,泡茶。”
气氛有些微妙。吴非和朱丽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没想到沈小雨会这么从容应对。
茶端上来后,沈小雨主动开口:“周律师,李律师,既然来了,我也正好有个问题想諮询。”
“您请说。”
“如果一个信託基金的监护人生病了,无法继续履行职责,该怎么处理?”沈小雨问得很专业,“需要哪些法律程序?有没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既是在为苏大强的情况做准备,也是在暗示:如果苏大强有什么事,信託基金的监护权可能会发生变化。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这要看信託协议的具体条款。一般来说,如果监护人丧失行为能力,可以由指定的继任监护人接替,或者由受益人共同指定新的监护人。”
“那如果受益人都还小呢?”
“可以由其他监护人代为行使权利,或者由法院指定。”
沈小雨点点头:“明白了,谢谢周律师。”
吴非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听出了沈小雨的潜台词——如果苏大强真的有什么事,沈小雨作为晨晨曦曦的母亲,很可能会成为信託基金的实际控制人。
这场谈话持续了半小时,表面客气,底下暗流汹涌。最后,两位律师留下名片离开了。吴非和朱丽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也告辞了。
送走她们,沈小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王姐走过来,轻声说:“太太,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小雨深吸一口气,“王姐,今天的事,別跟苏哥说。”
“我明白。”
沈小雨站起身,走向书房。推开门时,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微笑,从容,温柔。
“苏哥,下午茶准备好了,是您喜欢的龙井和绿豆糕。”
苏大强抬起头,看著她:“刚才谁来了?”
“明成媳妇和明哲媳妇,带朋友来坐坐。”沈小雨轻描淡写地说,“已经走了。咱们喝茶吧?”
苏大强看了她几秒,点点头:“好。”
他没有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九月中旬,家族办公室的权力重组
苏明哲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
九月的第三周,陈总监来匯报工作时,委婉地提到了人事调整:“苏先生,明哲总最近调整了组织架构,原来的投资一部和二部合併,新成立了战略投资部,由他直接领导。另外,风控部和財务部也换了负责人。”
“新负责人是谁?”苏大强问。
“都是明哲总从外面请来的,之前在投行和基金公司工作。”陈总监顿了顿,“苏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明哲总这次调整,几乎把所有关键岗位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我们这些老人……恐怕待不长了。”
苏大强沉默了一会儿:“陈总监,你跟了我多久了?”
“一年零九个月。”
“这一年多,辛苦你了。”苏大强说,“如果你想走,我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补偿。如果想留,我会跟明哲说,给你安排合適的位置。”
陈总监苦笑:“谢谢苏先生。我……我再想想。”
“不急,慢慢想。”
陈总监离开后,沈小雨忍不住说:“强哥,明哲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陈总监他们为家族办公室立下汗马功劳,怎么能说换就换?”
“一朝天子一朝臣,很正常。”苏大强倒是很平静,“明哲有自己的想法,想用自己的人,无可厚非。只要他能管好,用谁不是用?”
“可是……”
“没有可是。”苏大强打断她,“小雨,记住,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
沈小雨不明白,但她选择相信苏大强。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三天后,苏明哲亲自来了太湖別墅。他带来了一份新的组织架构方案,想让苏大强签字確认。
“爸,这是最新的调整方案。”苏明哲把文件放在书桌上,“现在的团队太保守,跟不上市场变化。我请了几个在华尔街和硅谷工作过的人才,能帮我们把资產做得更大。”
苏大强拿起文件,一页页翻看。文件做得很专业,数据分析详细,逻辑清晰。但核心就一个:把所有权力集中到苏明哲手里。
“你想当ceo?”苏大强看完后问。
“我想为爸分担。”苏明哲说得很诚恳,“您身体不好,这些琐事不该再操心了。交给我,您放心。”
“我放心。”苏大强点点头,“但是明哲,你要记住,这个家族办公室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的。它是为整个苏家服务的。”
“我明白。”苏明哲说,“我会公平对待每一个人。”
苏大强看了他一会儿,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好,我支持你。但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谢谢爸!”苏明哲眼中闪过喜色,“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离开时,脚步轻快。沈小雨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苏哥,您真的要把权力都给他吗?”她问。
“不是给,是借。”苏大强说,“借他练练手。如果他能做好,以后就交给他。如果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沈小雨懂了。
借出去的东西,是可以收回来的。
九月下旬,朱丽的“布局”
朱丽的动作更隱蔽。
她开始频繁带著苏明成来太湖別墅,美其名曰“陪爸聊天解闷”。但实际上,每次来都会“无意间”提到苏明成的进步。
“爸,您看明成最近写的投资分析报告,连陈总监都说有见地。”
“明成现在能独立看项目了,上周还发现了一个有潜力的初创公司。”
“明成说,想跟著大哥学习,以后也能为家里出力。”
苏明成每次都配合著点头,虽然有些笨拙,但看得出来是真心想表现。
沈小雨冷眼旁观,知道朱丽这是在为苏明成爭取位置。如果苏明哲真的掌控了家族办公室,那么苏明成至少应该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
她不动声色,只是每次都会恰到好处地打断:“明成进步真大。不过今天苏哥累了,要不咱们改天再聊?”
或者说:“这些工作的事,还是等苏哥身体好了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
她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始终挡在苏大强和那些算计之间。
苏明玉偶尔会来,每次都带著石天冬煲的汤。她不谈工作,不问资產,只是安静地陪苏大强坐一会儿,聊些家常。
有一次,沈小雨送她出门时,苏明玉忽然说:“小雨,辛苦你了。”
“不辛苦。”
“他们那些小动作,我都知道。”苏明玉说,“你不用太担心,爸心里有数。”
“我知道。”沈小雨说,“我就是……就是觉得难过。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
苏明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钱太多了。钱多了,人心就变了。”
“那明玉你呢?你为什么不变?”
苏明玉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因为我经歷过没钱的时候。我知道,钱买不来真心,买不来尊严,买不来你想要的一切。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够了。”
她拍拍沈小雨的肩膀:“照顾好爸,也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沈小雨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至少,这个家里还有清醒的人。
中秋前夜,第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
苏明哲召集的,名义上是討论中秋家宴的安排,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要討论的是什么。
会议在別墅的会议室举行。这次人很齐,连石天冬都来了,坐在苏明玉身边。
苏明哲主持会议,开门见山:“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商量两件事。第一,中秋家宴的安排。第二,家族办公室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先说了家宴的安排,吴非和朱丽补充了一些细节。这个话题很快结束。
然后进入正题。
“家族办公室经过最近的调整,现在已经步入正轨。”苏明哲说,“未来三年,我们的目標是资產突破两百亿。为此,我制定了一个详细的战略规划。”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沈小雨看不太懂,但她注意到,这个规划的核心是“集中投资”——把大部分资金投向几个重点领域,追求高回报。
苏明玉第一个提出质疑:“大哥,这种策略风险太高。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爸一直强调的原则。”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苏明哲说,“我们有专业的团队,能控制风险。”
“多专业?”苏明玉不客气地问,“你请的那些人,有几个经歷过完整的经济周期?2008年金融危机时,他们才多大?”
气氛有些紧张。
吴非打圆场:“明玉,明哲也是为家里好。爸的身体需要静养,这些事就该我们来做。”
朱丽也说:“是啊,明哲是大哥,有担当是应该的。”
苏明成跟著点头:“我听大哥的。”
苏明玉看向苏大强:“爸,您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大强身上。
苏大强靠在椅子上,手里握著保温杯,表情平静。他缓缓开口:“明哲有想法,是好事。但这个规划,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苏明哲的脸色变了:“爸,为什么?”
“太激进。”苏大强简单地说,“八十亿,已经足够我们一家人过上最好的生活。不需要为了两百亿去冒险。”
“可是……”
“没有可是。”苏大强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哲,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对冲基金,不需要追求极致的回报。稳,比快重要。”
苏明哲还想说什么,吴非在桌子底下拉了他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好的爸,我明白了。那这个规划就先搁置。”
“不是搁置,是放弃。”苏大强说,“重新做一个,稳妥为主的。下周拿给我看。”
“……好。”
会议不欢而散。
散会后,沈小雨扶著苏大强回房休息。路上,苏大强忽然说:“小雨,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明哲的眼神。”苏大强说,“他不服气。”
沈小雨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大强说,“让他自己想明白。如果想不明白……”
他没说完,但沈小雨懂了。
中秋夜,太湖边的团圆宴
儘管前一天的会议不愉快,但中秋家宴还是如期举行。
吴非和朱丽早早过来布置,別墅里张灯结彩,洋溢著节日的气氛。长桌摆在花园里,对著太湖,月光洒在湖面上,美得像一幅画。
晚上七点,全家人围坐。
苏大强坐在主位,沈小雨在他左边,右边依次是苏明哲一家、苏明成夫妇、苏明玉和石天冬。孩子们单独坐一桌,由王姐照顾。
菜很丰盛,酒是好酒。大家举杯祝福,表面上一团和气。
“爸,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苏明哲第一个敬酒。
“爸,中秋快乐!”苏明成跟著说。
“爸,少喝点,以茶代酒吧。”苏明玉更实际。
苏大强笑著点头,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席间,吴非不断给苏大强夹菜:“爸,您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厨师做的,少油少盐。”
朱丽也不甘示弱:“爸,这个汤燉了六个小时,最滋补。”
沈小雨安静地坐著,偶尔给苏大强擦擦嘴角,或者递杯水。她的存在感不强,但每个细节都做到位。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
苏明成喝得有点多,话也开始多起来:“爸,您不知道,我现在可努力了。朱丽天天督促我学习,我现在看財务报表一点问题都没有。爸,您放心,以后我一定帮您管好家业!”
朱丽连忙拉他:“明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苏明成摆摆手,“爸,我是您儿子,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苏大强点点头:“好,爸相信你。”
吴非这时开口:“爸,明哲为了家族办公室,最近瘦了好几斤。他总说,不能让您的心血白费。”
“辛苦明哲了。”苏大强说。
“不辛苦,应该的。”苏明哲说,“爸,我会把家族办公室做成苏州最好的,不,全国最好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著光。那是野心的光。
苏明玉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大哥,做得好不好,不是看规模,是看能不能让家人安心。”
这话意有所指。苏明哲看了她一眼:“明玉说得对。”
气氛又微妙起来。
沈小雨適时起身:“大家吃月饼吧,我准备了五种口味,都是低糖的。”
她端来月饼,分给每个人。这个小插曲冲淡了刚才的紧张。
孩子们吃饱了,在花园里玩灯笼。晨晨和曦曦提著兔子灯跑来跑去,小咪跟在后面,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大人们看著孩子们,脸上都露出笑容。这一刻的温情是真的,至少在这一刻,大家都忘了算计,忘了利益,只是单纯地享受天伦之乐。
苏大强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样的时光不多了。隨著他的身体越来越差,隨著资產越来越多,这个家表面的和谐终將被打破。
但他不后悔。至少此刻,此刻是美好的。
“苏哥,吃月饼。”沈小雨递过来一小块,“莲蓉的,您喜欢的。”
苏大强接过,咬了一口,很甜。
月光如水,洒在每个人身上。太湖的波涛轻轻拍岸,像在诉说千年的故事。
苏明玉忽然说:“爸,我敬您一杯。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家。”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苏大强看著她,这个最像他、也最让他心疼的女儿,眼眶有些发热:“傻孩子,说什么谢。”
“要谢的。”苏明玉举起酒杯,“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这份恩情,我记得。”
她一饮而尽。
苏明哲也跟著举杯:“爸,我也敬您。谢谢您的信任。”
苏明成也站起来:“爸,我……我不会说话,但我知道,您对我最好!”
三个子女都站起来敬酒。苏大强看著他们,看著他们眼中的真诚(至少在这一刻是真诚的),心里百感交集。
他端起茶杯:“好,爸以茶代酒。希望咱们一家人,永远和和睦睦。”
“和和睦睦!”大家齐声说。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月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
但沈小雨看到了,在笑容背后,那些隱藏的心思,那些未说出口的算计。
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深夜,最后的独处
客人都走了,孩子们睡了。沈小雨推著苏大强在花园里散步。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太湖一片银白。
“强哥,今天开心吗?”沈小雨问。
“开心。”苏大强说,“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那就好。”沈小雨停下轮椅,蹲在他面前,“强哥,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们怎么算计,我会一直陪著您。”沈小雨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您。您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尊严,给了我一切。这辈子,我跟定您了。”
苏大强看著她,很久没说话。最后,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小雨,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小雨的眼泪掉下来:“您才是我的福气。”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月光温柔地包裹著他们。
远处传来隱约的潮声,近处有秋虫在鸣叫。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
苏大强忽然说:“小雨,我想改遗嘱。”
沈小雨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最好的都留给你和孩子们。”苏大强说,“那些算计,那些博弈,太累了。我不想让你以后也这么累。”
“强哥……”
“听我说完。”苏大强握紧她的手,“我决定了,等体检完,就安排律师来。我要把一切都安排好,让你和孩子们没有后顾之忧。”
沈小雨扑进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苏大强轻拍她的背,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月亮很圆,但他知道,月圆之后就是月缺。
就像人生,有聚就有散。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这就够了。
至於其他的……隨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