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丑时始(凌晨1点)。
武英殿里灯火通明。
汤和站在殿中靠左的位置,沐英站在他旁边,薛显在右侧,兵部尚书单安仁拄著一根黄杨木手杖立在最前面。
还有几十个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武勛和兵部官员,有的连朝服都没穿整齐,腰带歪歪斜斜地繫著,靴子里的袜带露了一截在外面。
三更天被天子急召,没人敢耽搁。
朱標站在御案左侧,太子的位置。
他的身体在这里,可心思早就飘到了別处。
殿中眾臣正在议事,汤和在说什么北平守备的兵力缺口,单安仁在念一串粮草调拨的数字,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脸色铁青,间或插一句话。
朱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的角上。
那封信摊在那里,他方才已经看过了。
五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还撑得住。
看第二遍的时候,看到那句“请父皇务必保全大哥与雄英”,他的眼眶便热了。
此刻他站在群臣面前,太子的仪態还在,脊背还是直的,可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写信的人。
老五。
……
朱標记得五弟七岁的时候。
那一年大本堂刚开课不久,宋濂先生给皇子们讲《论语》,讲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那一章。
课堂上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五六岁,坐姿五花八门,有的在揪前面同窗的头髮,有的在桌子底下偷吃蜜饯,还有两个在用毛笔互相画花脸。
只有老五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七岁的孩子,个头比同龄人矮了半个脑袋,坐在书案后面几乎被书卷挡得只剩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跟別的孩子不一样。
別的孩子听课,眼神是散的,听两句便飘走了,盯著窗外的麻雀或者地上的蚂蚁出神。
而老五的眼神是聚的。
朱標那时候已经十三岁了,在大本堂里算是最年长的一批。
他坐在前排,偶尔回头看一眼弟弟们,每次都能看见老五那副样子。
不吵不闹,不跟人玩,也不跟人爭。
课间別的孩子满院子疯跑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书,或者盯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宋濂有一回私下跟朱標说过一句话:“太子殿下,五殿下这孩子,老臣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般模样的。他不是聪明,聪明的孩子臣见得多了,是那种……像是什么都已经知道了,只是懒得说出来。”
朱標当时笑了笑,没太当回事。
小孩子嘛,有的早慧,有的晚开窍,性子不同罢了。
……
五弟十岁那年。
朱標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是被宋濂的书童跑著去东宫请来的。
说五殿下在大本堂和人打架了。
他赶到的时候,老五坐在学堂外面的台阶上,嘴角破了一块,左边脸颊肿了一片。
对面站著一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勛贵子弟,鼻子流著血,袍子撕了半边,被两个伴读架著胳膊拉在一旁。
宋濂满头是汗地在中间调停,见太子来了,如释重负。
朱標先问了缘由。
宋濂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
那天讲的是汉史,讲到七国之乱那一段,先生照例引经据典地分析了一番藩王与中枢的关係。
课后那个勛贵家的孩子不知是从家里听了什么大人的閒话,当著好几个人的面高谈阔论,说什么“自古天家无亲情,皇子长大了都是要爭的,汉朝如此,晋朝如此,哪朝哪代不是兄弟相残”。
旁边的孩子们有的附和,有的不吭声,有的偷偷看老五的反应。
老五一直在收拾书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
然后他放下书卷,走过去,一拳打在了那个孩子的鼻樑上。
没有废话,没有爭辩。
就是一拳。
那勛贵子弟比他大两岁,身板也壮,回过神来便把他摁在地上揍。
老五揍不过人家,可他也不求饶,被摁在地上还在拿膝盖顶人家的肚子。
最后是伴读们把两个人拉开的。
朱標把老五带到偏院里,给他擦嘴角的血。
“为这种话动手,值当的吗?”
老五按著自己肿起来的脸颊,嘶了一声,倒是不觉得委屈,反而认认真真地看著他。
“大哥,那些话我听不得。”
“听不得便不听,何必动手。”
“不一样。”老五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几分,“那些话要是没人反驳,別人就会当是真的。我今天不打他,明天就有第二个人说,后天就有第三个,说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多了。”
朱標当时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番话,多少有些言过其实。
可老五接著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
“大哥,我將来一定帮你把这个天下看好,你管朝堂,我管別的。”
朱標失笑:“別的是什么?”
老五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但肯定不会閒著。”
那时候朱標揉了揉他的脑袋,心里觉得这孩子说话没谱。
幼学之年,连金陵城的四面城门都没走全过,哪里知道天下是个什么东西。
如今想想,老五做到了。
……
五弟十二岁那年的事就更清楚了。
那一年朱棣十三岁,正是浑身长骨头的年纪,窜了个头,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起来一块,走路带风,在大本堂里横著走都没人敢挡道。
老四那时候跟老五已经混得很熟了。
两个人凑在一起的画面,朱標想起来就觉得有趣。
一个永远坐不住,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架都打一遍。
另一个永远坐得住,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把手里那页书看完。
朱棣有一回拖著朱橚去校场看演武,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並肩走著。
朱棣比朱橚高了快两个头,走路大步流星,朱橚在旁边小跑著才跟得上。
朱標那天恰好在廊下批东宫的文书,远远看见这两个弟弟,便多看了几眼。
朱棣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像是在比划方才演武场上哪个百户的刀法好看。
朱橚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是听著。
可他听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样。
別人听朱棣吹牛,要么敷衍附和,要么翻白眼走开。
老五是真的在听,偶尔还会问一句,比如“那个百户的刀是单手还是双手”、“他劈下去的时候重心在前脚还是后脚”。
这种问题一出来,朱棣反倒愣住了,挠著后脑勺想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管那么多干嘛,好看就完了”。
两个人便笑起来。
朱標当时靠在廊柱上,看著这一幕,心里生出过一个念头。
这两个弟弟,一个浑身是胆,一个满肚子心眼,凑在一起,倒是互补。
將来自己坐了那把椅子,有老四替他镇守边疆,有老五替他出谋划策,这天下便稳了大半。
可如今,这两个人都在那片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草原上。
……
那封信上写著“凶吉未卜”四个字。
那是老五的笔跡。
他那个向来嘻嘻哈哈、什么事都能找到轻巧说法的弟弟,在灯下写出了“凶吉未卜”。
朱標的喉头动了一下。
“太子殿下。”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朱標回过神来。
是汤和。
老將军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陛下的话……您听听。”
朱標这才把目光投向御案后面。
朱元璋已经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御案前面,就站在群臣中间,脸上的表情是朱標从未见过的。
不是盛怒。
盛怒他见过太多次了,朝堂上有人犯了忌讳,父皇拍著案子骂人的模样,满金陵城都知道。
此刻不是那种怒。
是一种把所有的体面和分寸全部剥掉之后,露出来的东西。
“咱跟你们说句实话。”
朱元璋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什么大局,什么社稷,什么天下苍生,这些道理咱都懂。”
“可今夜,咱不想讲那些。”
“前线的军报,你们方才都看了,徐达带著两万人被困在赤勒川,他们面对的是王保保的主力大军。老四在里头,老五也在里头。”
“兵部的人跟咱说,按路程算,战早就打起来了。打了什么结果,贏了还是输了,人还在不在,谁都不知道。”
朱元璋停了一停。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摊在御案上的家书上,又收了回来。
“咱这辈子,从一个饿死了爹娘的放牛娃,打到了今天这把龙椅上。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毒酒里躲过去过,鄱阳湖上差点被陈友谅的炮给轰成碎片,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
“可咱今夜看了老五的信,手是抖的。”
他伸出右手,摊开给眾人看。
那只手確实在微微发颤。
这是一双杀过人、握过刀、批了九年奏本的手。
此刻像一片风里的老叶子。
殿中没有人出声。
“咱要御驾亲征。”
这六个字落下来,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瞬。
单安仁的手杖在地砖上点了一下,老头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
单安仁今年七十二了,洪武开国时便主掌兵部的军制筹划,是朱元璋亲手提拔的老臣,也是满朝文武里少数几个敢在天子盛怒时开口的人。
“臣知道陛下的心意,臣也知道两位殿下此刻身处险地,做父亲的心急如焚,人之常情。”
“可陛下,社稷为重。天子亲征,牵一髮而动全身,粮草、兵员、京师防务、朝政运转,哪一样不需要提前筹备?仓促出兵,非但救不了前线,反倒可能让朝局生乱,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单安仁说完这番话,拄著手杖退回了原位。
老头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是兵部尚书该说的话。
朱元璋看著他。
“单卿。”
他叫了一声。
单安仁躬身。
“你说的道理,咱都明白。”朱元璋的声音平了下来,可那份平里头没有退让的意思,“社稷为重,可这社稷是谁的社稷?”
“是咱朱家的社稷。”
“咱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还保什么社稷?”
这话一出来,单安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开口。
他跟了朱元璋二十几年,听得出来什么时候天子是在发脾气,什么时候天子是真的把底交出来了。
此刻是后者。
“咱不怕丟人。”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咱就把话摆在这里,这两个孩子要是折在那边,咱朱元璋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顿。
“谁愿意跟咱走?”
沐英第一个出列。
他跨出一步,撩袍跪下,抱拳齐眉。
“义父,儿臣愿往。”
他喊的不是陛下,是义父。
沐英八岁被朱元璋和马皇后收养,在朱家长大,也看著几个皇子长大。
老四和老五喊他大哥,他也真把那两个弟弟当亲弟弟看。
此刻他跪在殿中,膝盖砸在砖面上的声响极重。
汤和第二个抱拳。
老帅没跪,他膝盖上的旧伤撑不住,便站著拱了拱手:“臣愿隨陛下出征。”
他汤和一辈子跟在朱元璋身后,从濠州打到金陵,从金陵打到天下。
这种时候要是缩在后面,他汤和这辈子就白活了。
薛显第三个。
这位永城侯性子最直,抱拳的动作带著风:“末將也去。”
紧跟著,殿中的武將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抱拳的、单膝跪地的、弯腰行礼的,姿態各异,意思却只有一个。
愿往。
朱標站在原处,看著这一幕。
汤和从人群中侧过身子,目光朝他递了过来。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太子殿下,您是监国,该您劝一劝了。
汤和心里转著另一笔帐。
从金陵到赤勒川,大军一动,赶到前线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
而五殿下的信是六天前写的,信上说的是出应昌前的事,眼下战早就打起来了。
皇帝就算今夜便拔营北上,赶到赤勒川的时候,不管是胜是败,仗都已经打完了。
这个道理,太子殿下不可能不懂。
只要太子出面说一句“父皇息怒,容臣详议”,將这件事便能从头到尾地理顺一遍,把御驾亲征的衝动按下去,换成一套真正管用的部署。
朝堂上每一回遇到这种场面,都是太子出来收拾局面。
汤和等著。
朱標开口了。
“父皇。”
汤和的心微微放了放。
“金陵有儿臣看著,朝政不会乱。”
汤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朱標看著朱元璋,目光清亮,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父皇要去,儿臣不拦,兵部调度、粮草筹措、京师防务,儿臣一手操持,不劳父皇分心。”
他停了一停,加了一句。
“老四和老五在那边,父皇不去,儿臣也睡不著。”
汤和在心里嘆了口气。
完了。
父子两个都上头了。
一个是当爹的失了分寸,另一个是当大哥的慌了心神。
平日里最沉稳、最讲规矩、最懂得以大局为重的太子殿下,在弟弟的性命面前,也拿不住了。
……
武英殿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殿中的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数道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马皇后。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常服,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著,脸上没有施粉,眼底泛著淡淡的青色。
身后跟著两名女官和一名內卫。
殿中的气氛凝了一瞬。
武英殿是前朝议事之地,后宫不得入內,这是规矩。
可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提这茬。
原因很简单。
在场的大半是淮西旧部,跟朱元璋从微末起家的老弟兄。
这些人跟朱元璋的交情,不是从登基那天算起的,是从那些啃树皮喝泥水的日子算起的。
那些年月里,是眼前这个女人替他们缝过衣裳,煮过伤药,在粮食断了的时候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伤兵。
渡江之战前夜,军中人心浮动,是马皇后挨个营帐送薑汤,一句一句地安抚军心。
这些人敬她,不比敬朱元璋少半分。
后宫干政?
皇后要是想干政,二十四年前就干了,用不著等到今天。
马皇后的目光从殿中扫过,在御案上那封摊开的家书上停了一瞬。
朱標註意到,母亲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
只一下。
等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泪意了。
“你们都说完了?”
马皇后看著朱元璋,语气很平。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妻子,嘴唇抿了一下。
“妹子,咱……”
“你要御驾亲征,”马皇后替他把话说了,“我在坤寧宫都听见了。”
她没有等朱元璋回答,转头看向朱標。
“太子说金陵有他看著,让你放心去。”
朱標垂下了目光。
马皇后將视线收回来,看著殿中眾人。
“你们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了,他说要亲征,你们一个个抱拳愿往,忠心可嘉,可我问你们一句话。”
“若是塞外大军当真被王保保击溃,你们想过接下来会怎样?”
殿中安静了。
“北平和大寧的守军被抽调了多少?三分之二还是四分之三?”
马皇后看著单安仁。
单安仁张了张嘴,答道:“北平抽调了八成精锐隨大军北征,大寧抽调了九成。”
“好,八成,九成。”马皇后点了点头,“如今两地的城防形同虚设,若是北元骑兵乘势南下,北地的百姓怎么办?”
没有人接话。
“北平城里有多少户人家,大寧城外有多少屯田的军户,他们的父兄都为大明死在了塞外,你要连他们的家眷也护不住吗?”
她的目光转回朱元璋。
“你朱重八带著人跑去漠北救自己的儿子,把北平和大寧的百姓丟给谁?”
朱元璋没有吭声。
“再说你的亲征。”马皇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御案跟前,“你带多少人去?带五万?十万?从哪里调?调集需要多少日子?粮草从哪里走?”
“哪怕你不带大军,只带三千轻骑,一人三马日夜不停地跑,也要十二天。”
她顿了一顿。
“而吴王的信是六天前发的,他在信里说全军即將拔营北上赤勒川,算上路程,如今他们深入草原已是第七日,战早就打起来了。”
“等你赶到战场,是给燕王收尸,还是替吴王报仇?”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朱標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盯著马皇后,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没有反驳。
他反驳不了。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马皇后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汤和。
“中山侯。”
汤和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你带沐英,今夜出发,走最快的驛路北上。到了北平之后,接管北平和大寧的防务,整合两地剩余的守军,释放囚徒,编练民壮,把城防给我补起来。”
“不准出关增援。”
汤和抱拳领命,心中踏实了几分。
这才是该做的事。
马皇后又转向单安仁。
“单尚书。”
“臣在。”
“军驛。”
“陛下在意的是前线,可前线的事,从金陵使不上劲,眼下唯一使得上劲的,是应昌。”
“应昌有李景隆留守,他手中还有十几万转运粮草輜重的民夫。你立刻让军驛改六百里加急为八百里加急,不要怕跑死马,四天之內务必將旨意送到应昌。”
单安仁拄著手杖,认真地听著。
“让李景隆从民夫中挑选六万壮勇,编队北上赤勒川方向。这些民夫不是正军,指望他们上阵廝杀不现实,但给他们发木棍、发旗帜,让他们举著旗帜在战场外围走一圈。”
“武器不够的,就削木为枪。”
“六万人的队伍哪怕只是在地平线上扬一阵灰,王保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后路。”
单安仁重重点了一下头:“臣即刻去办。”
马皇后吩咐完这两桩事,忽然偏过头,朝殿门口唤了一声。
“刘二虎。”
殿门外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玄青飞鱼服,是內卫的统领。
“去秦王府,把秦王妃请进宫来。”
刘二虎应了一声。
马皇后又加了一句:“秦王妃身边有个陪嫁过来的蒙古侍女,叫乌兰图雅,把她也带上。”
刘二虎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抱拳领命,转身便走。
殿中有几个人面面相覷,不明白皇后深更半夜叫秦王妃和一个侍女进宫做什么。
朱標也看了母亲一眼。
马皇后没有解释。
她回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封信。
然后她收回目光,朝殿门走去。
朱元璋叫了她一声:“妹子。”
马皇后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他们会回来的。”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涩,“咱的儿子,不会折在那种地方。”
马皇后站了片刻。
“但愿如此。”
她迈步出了武英殿。
她没有功夫再去安抚这两个人的情绪了。
后宫干政也好,犯忌讳也罢,那些规矩留给太平年月去讲究。
她现在眼里只有一件事。
把儿子救回来。
夜风从武英殿的廊道里灌进来,吹得她常服的衣角轻轻翻动。
她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步子依旧不急不慢,一步一步,稳稳噹噹。
可走到乾清宫和后宫交界的那条甬道时,月光底下,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