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楔钉入孽龙脊骨的那一瞬。
周然丹田里最后一丝魔气,最后一口佛门愿力都被抽了个精光。
这就意味著,臣服在自己愿力与魔元之下的那头墨玉麒麟,彻底失去掌控。
所以,他必须先把左臂处理掉。
否则那头畜牲,一定会將自己撕碎。
可多米诺骨牌倒塌,仅仅是个开始。
连带储物扳指內。
一百零八根镇魂钉失去魔元驱动,变成了不带半点灵性的废铁。
这就意味著,现在夜负天强行夺舍,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封印那头孽龙。
龙脉震盪的反噬已经在绞碎地脉。
三息之內封不住,地宫先塌。
龙气逆冲地表,整个京城就是一座活坟。
再往后——是整个夏国的气运崩盘。
周然咬著后槽牙,把镇魂楔最后一截彻底没入龙骨。
符文亮了。
孽龙嘶哑的哀鸣在地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弱。
庞然大物终於瘫软在渊底,黑鳞褪色,恢復成金色的岩石脉络。
代价太大了。
但他没得选。
但周然的识海,已是一座空城。
地上的断臂,顷刻间化作一团血红色的火焰。
墨玉麒麟嗅到了自由的味道后,疯了一样往外冲。
最终只剩下那一小块麒麟骨。
周然没工夫去看。
因为高台上出事了。
李乘风那具沉睡了两千年的玉质骸骨,骨缝间涌出乌沉沉的光。
光的频率,和地上那一节麒麟骨完全一致。
两股同源的莽荒之力隔著上百米的距离,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
虚空崩碎。
对撞点凝出一道影子。
三丈高。
重甲覆体,面甲空洞,无眼无口。
右手攥著一桿黑铁长戟,戟锋指出去的方向,空间自己裂了。
不是被切的,是承受不住那道意志的重量,自行塌陷出一片蛛网纹路。
只是残存意志的投影。
但威压的烈度,已经不在元婴的范畴里。
化神。
周然的呼吸停了半拍。
化神期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站著不动挨打,光护体罡气弹回来的反震,就够把筑基修士碾成肉泥。
更何况,他现在连完整的筑基期的力量都撑不出来。
紫金魔火莲台从体外极速收缩,仅剩的力量全部回灌丹田,死守最后一道神台防线。
周然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不是因为虚弱。
是因为识海深处,有东西醒了。
一双眼睛。
在他意识最底层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夜负天等这一天,等得骨头都快烂了。
被逆徒用佛光灼烧——他忍了。
被那株贱菌子偷袭抢食——他忍了。
被当枪使、当苦力、被骗走功法、被拿来当两方火併的磨刀石——他忍了。
每一笔帐,他都记得。
魔帝的耐心,比什么都长。
他等的就是这幅画面。
镇魂楔废了。
佛门愿力烧完了。
一百零八根锁魂钉全成了摆设。
最棘手的那条麒麟臂,小崽子自己卸了。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乾净的空门。
“好徒儿。”
嘶哑的声音从意识的地基往上渗的。
“这副完美的躯壳,为师就笑纳了。”
“你且去黄泉路上歇著吧。
为师最后送你一句话。
帝路之上,没有朋友,更没有你的妇人之仁!”
庞大的魔念在识海里迸裂。
化作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带著倒刺,顺著经脉逆流而上,直扑周然神魂本源。
周然闷哼了一声。
他还想骂一句脏的。
但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眼底的紫金光芒一寸一寸褪去,被浓稠的死黑填满。
意识从高处坠落,坠入无底的泥沼。
但在彻底沉没之前,周然做了最后一件事。
没人看见。
他的右手在坠地的剎那,指尖触碰到了那一节麒麟骨。
一缕几乎不存在的神魂碎片,顺著指尖钻入骨缝里。
然后,周然的眼睛彻底灭了。
然后。
他重新抬起头。
五官没变。
轮廓没变。
那张清俊冷硬的脸还是原来的形状。
但里面装的东西完全不同了。
死黑的双瞳没有焦距,没有温度,只有活了十万年的生物才会有的那种居高临下。
他扭了扭脖子。
颈椎爆响。
左肩的断口处魔气翻涌,凭空凝出一条虚幻的黑雾手臂。
手指屈伸了两下,攥了攥拳。
夜负天贪婪地感受著这具年轻肉身的每一寸肌理。
修为跌得厉害。
但这副底子……
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
没有了那些骯脏的佛门愿力。
竟比他原本的魔躯更为完美!
值了。
还没等他感慨。
头顶之上,那尊三丈虚影举起长戟。
化神级的威压挟著两千年前的战意残魂,毫无保留地碾压下来。
夜负天抬眼。
他没有硬接。
魔帝不是莽夫。
黑雾手臂在身前崩散,化作数十条游蛇般的魔元暗流,分散冲向虚影的关节缝隙。
同时,他侧身后撤,把周然的肉身挡在自己和虚影之间。
他料定,这具身体,李乘风不敢真打。
魔瞳之下。
他分明看到周然分出了一缕神识进入其中。
在魔帝眼中,周然的举动未免有些太儿戏了。
虚影果然顿了一下。
戟锋偏了半寸。
但半寸不够。
气浪还是灌实了。
夜负天整个人倒飞出去,撞进石壁,嵌出一个人形的深坑。
碎石从头顶落下来,磕在他,或者说磕在周然的肩头上。
他从坑里爬出来,吐了口黑血。
虚影没有追击。
无面的甲冑正对著他。
空洞的面甲后面,没有眼睛,但那份注视的重量比实质的刀锋还要锐利。
戟锋缓缓压低,指向他的胸口。
那不是杀招的起手式。
那是审视。
是属於站在武道绝顶的人,俯瞰坠落者时才有的表情。
“你叫夜负天。”
声音从虚影体內发出。
没有嘴唇开合,没有喉结震动,是意志本身在振响空气。
“堂堂魔帝,竟沦落到夺舍小辈肉身的地步了。”
夜负天的表情崩了。
“老子只是一缕残魂!
况且,魔帝行事,还轮不到尔等宵小指手画脚。”
他暴吼。
“区区化神小修。
全盛时期,本帝法相天地的一根毛你都斗不过!”
“或许。”
虚影抬戟。
“但你现在不是全盛。”
戟锋划破空间,直取他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