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海牧人 作者:佚名
第32章 老男人们的单程票
狂欢后的额金浩特,有些贪睡。
盖著厚重的浓雾,不愿醒来……
到处都静悄悄的。
凌如约来到营地边缘的集结点。
这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人不多。
除了恩和,还有五个裹著厚重皮袍的汉子。
以及……每人身边一头壮年菌腹氂。
不同於平日拉货的板车,这次氂牛身后拖著的,是轻便的木橇。
流线型,贴地,好像是杀人蟹蟹壳打磨成的滑轨。
木橇上除了绑扎好成箱成箱的物资……
还有那辆“探险者”全地形机车。
“早啊,凌小姐。”恩和见凌过来,上前两步:
“別看这木橇不起眼。
“真跑起来,比那些板车快得多,也灵活。”
凌点点头,伸手拽了拽捆绑摩托的绳索。
很结实。
“对了。”恩和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凌:
“巴图他们天没亮就走了。
“去涅留恩格里送货,顺便……押送迪米特里的货。
“要是顺利,等您凯旋,没准还能赶上他们回程路过。”
凌接过信封,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署名,有些意外。
纸张在这一片儿並不便宜。
而且会写字的人,这年头也不多。
很难想像,阿娜尔居然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一封,还沾著点奶酪渣的“信”。
“朝鲁小子也走了。
“回纳明佳。
“临走前,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非让我转告您……
“说他一定会努力成为顶尖牧人,以后有资格了,就去加入您的小队。”
“哦。”凌隨手將信封揣进兜里,目光越过恩和,落在那五个正在给牛餵苏德的汉子身上:
“这些人是干嘛的?”
“哈哈哈哈……”一阵熟悉的豪迈笑声,带著一张熟悉的脸,大步向凌走来。
正是那天酒桌上,名字最长的那个族长。
“噶拉苍巴拉丹扎木苏日丹。”凌准確报出全名。
“哈哈哈哈!凌小姐好记性!”
“噶拉苍巴拉丹扎木苏日丹,见过牧人小姐!”
他行了个標准的抚胸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的大黄牙:
“当然是护送凌小姐前往目的点的!
“这一路上,不论餵牛、做饭、还是挡枪……
“儘管吩咐!
“您嫌名字长,以后叫我苏日丹就成!”
“不需要。”凌皱眉摇头,拒绝得很乾脆:
“人太多,我保不住。”
一个人,她可以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
带上这么一帮拖油瓶……
那真是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
“哈哈哈哈!凌小姐误会了!”苏日丹摆摆手,笑容依旧灿烂:
“我们不需要凌小姐保护。
“因为我们几个……
“就是去死的。”
“啊?”凌整理装备的手一顿,疑惑看向苏日丹:
“解决黑水问题,还需要活人祭祀嘛?”
“还有,你不是族长么?”
“族长怎么了?”苏日丹耸耸肩,嘿嘿一笑:
“昨儿晚上,我已经把族长的位置传给我大儿子了。
“那小子比我聪明,也比我能干,早该让他顶上去了。
“正好趁著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为部族发挥点余热,做点最后的贡献。”
“至於要不要祭品……我们不知道。”他指了指木橇上堆积如山的物资:
“死域太远,路太难走。
“光靠您那一辆车,燃料肯定不够往返。
“那里面,大部分是给您的摩托车准备的燃料。
“我们的任务,就是用氂牛拉著物资,儘可能把您送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直到耗尽最后一头牛,最后一袋乾粮。
“给您省下足够的燃料和体力,去冲最后那段路。”
“至於我们能不能活著回来……”苏日丹嘿嘿一笑:
“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
“是啊……”恩和在一旁嘆了口气,声音有些哑:
“这可能是我们距离那个答案,最近的一次啦。
“无论是凌小姐您的到来……还是距离上。
“您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边的海已经被侵蚀。
“弄不好,额金浩特都得跟著搬家,到那时候……
“我们再想去,就更远了,也更没指望了。
“所以……”恩和看著五人,眼中闪烁泪光:
“他们都是各部族选出来的……自愿赴死的英雄。”
凌的目光再次扫过五人。
確实,没有年轻人。
看上去年纪最小的,也得有四十五六了。
在这高腐化的废土,確实已算高寿。
脸上刻满风霜,但眼神异常明亮。
每个人都在笑。
面对凌的注视,並没有表现出悲壮或恐惧,反而一个个笑著点头示意……
整理著身上的装备,擦拭著手里老枪。
那种平静和坦然,怎么看都不像是去赴死。
倒像是……
去赴一场迟到多年的约会。
“行了!別煽情了!”苏日丹大手一挥,转身招呼眾人: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上牛!別耽误凌小姐的时间!咱们出发!”
哗啦啦——
几个骑手麻利脱去外袍,只穿著单薄的內衬,钻进菌腹氂背上的肉囊里。
“凌小姐,请吧。”苏日丹站在木橇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路,我们会儘可能把您送到足够远的地方。
“至於能到哪,我们也没法保证……
“剩下的路,就只能靠您自己了。”
凌收回目光,没再多说什么。
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她没资格,也没理由去干涉別人的牺牲。
况且……
那张地图画得贼抽象。
要是没这几个老嚮导带路,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红叉都是两说。
“驾——!”
氂牛低吼,木橇启动,在地上划出道道痕跡。
凌走到最后一辆木橇旁,刚要跳上去。
脚步一顿。
回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恩和:
“是李察揭发的亚歷山大吗?”
恩和愣了一下。
隨即垂下眼帘,摇摇头,没说话。
“他现在在哪?”
依旧沉默。
“那亚歷山大的妻女呢?”
“这个……我们也无能为力。”恩和嘆了口气,避开了凌的目光。
凌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最多扣留迪米特里他们多久?”
“最多一个月。”恩和伸出一根手指:
“再久,那边的老板就会派人来查,到时候我也兜不住。”
凌点点头,不再多言。
转身跳上木橇,在那辆“探险者”旁边盘腿坐下。
“凌小姐!”木橇刚滑出去几米,恩和突然想起什么,指著凌怀里冒出的黑色猫猫头:
“这出生入死的……
“您还带著那只猫吗?
“需不需要放在我这儿?我们帮您寄养著?”
“不需要。”凌低头,一边检查著手里的左轮,一边漫不经心擼了把毛绒绒的脑袋:
“虽然带著它是出生入死。”
“但如果不带……
“那可就是出生入死死死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