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
格物城深处的天枢航空司。
空气里充斥著一股刺鼻的轻质汽油废气味。
巨大的平整试验场中央,停泊著一架粗獷的金属庞然大物。
精钢打造的滑行轨道一路延伸向远方。
这台机器没有流线型机身。
有的只是大唐最高强度的轻钢与特种韧木混合铆接,构成了它极具机械暴力的鏤空骨架。
双层翼面铺设防撕裂油布与薄铝片复合蒙皮。
阳光洒在上面,泛起一层冰冷生硬的金属光泽。
这便是大唐工业体系目前的最高结晶。
初代飞行器原型机,鯤鹏一號。
试验场边缘的高台上,太子李承乾负手而立。
玄色龙纹大氅在强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锁定在远处鯤鹏一號的驾驶舱內。
格物院首席大匠公输岩就坐在里面。
这个老头子脾气极倔。
之前的滑行测试摔死了七个死囚,摔残了几十个。
这一次经过几十次修整的正式首飞,公输岩死活要亲自上阵。
“鯤鹏一號的每一根铆钉都是老臣亲手敲进去的,它哪根筋搭错,没人比老臣更清楚。”
“大唐现在培养的那些飞行员,全是一群只懂理论的新兵蛋子。”
“真出了致命故障,他们连哪根管子堵了都摸不出来。”
这是公输岩申请首飞时说的原话。
李承乾在权衡后,批了。
大匠的命確实金贵。
但这台初代內燃机的气缸內压极度暴躁。
油门开合必须根据发动机的即时震频进行毫秒级的微调。
死囚和新手只会死板地推拉操纵杆。
只有公输岩这种机械大家,才能在天上压住这台钢铁凶兽。
且,內燃机和鯤鹏一號都是他亲自主持建造的,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懂鯤鹏一號机。
至於危险。
试飞必然伴隨死亡。
但公输岩早就注射过针对格物院核心人才特供的虎賁液。
体质异於常人,足以硬抗一定程度的坠击。
“点火。”
李承乾吐出两个字,声音压过了风声。
旁边的传令官猛然挥下红底黑龙旗。
“轰隆隆——!”
装配在机头的那台多缸並联四衝程內燃机,瞬间爆发出狂暴的咆哮。
机尾喷射出浓烈的蓝白废气。
机头那巨大的纯钢十字螺旋桨转速骤提,化作一团极速绞杀的残影。
狂风平地捲起。
试验场周围测试气流的红绸被扯得笔直,隨时都会崩断。
驾驶舱內震颤极度剧烈。
公输岩紧张的满手是汗,死死握住操纵杆。
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无视顛簸,全凭肌肉记忆与风洞测试的数据,一毫米一毫米地推开油门阀。
燃油注入。
气缸爆震。
鯤鹏一號在铁轨上全速向前衝刺。
沉重的金属轮轂死死咬住精钢轨道,摩擦出刺耳至极的尖啸。
五十步。
一百步。
两百步。
速度逼近极限。
宽大的双层机翼疯狂切割空气,底部的气压將整架沉重的机器向上托举。
公输岩的身体已经脱离了皮质座椅。
整台机器剧烈扭曲,钢铁骨架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
这是一种纯粹、蛮横的物理暴力。
“起!”
公输岩牙关紧咬,猛然向后拉满操纵杆。
试验场边缘。
数百名大唐顶尖匠师连呼吸都屏住了。
视线中,鯤鹏一號的前轮率先脱离轨道。
紧接著后轮悬空。
这架重达数吨的钢铁造物,硬生生摆脱了地心引力。
机身在紊乱的气流中疯狂顛簸,左右剧烈摇摆。
但它切切实实地撕开了天空的禁区。
离地升空。
在这个高度,公输岩的耳朵比眼睛更管用。
四百七十次炸缸带来的条件反射,让他能在轰鸣中精准捕捉气缸的每一丝异响。
正常的做功声,是极其均匀且暴躁的连贯爆音。
但在离地一百步的高度。
公输岩耳朵根微微抽动了一下。
转速里混进了杂质。
极碎,极弱。
噠......轰轰......噠噠。
机械內部出现了致命的卡顿。
供油系统!
之前四百七十次失败里,有一百二十次全栽在这上面。
这间歇性的转速衰减,绝对是供油管路在剧烈的飞行共振下发生了位移。
单向阀卡死。
轻质汽油进缸的压力瞬间崩溃。
公输岩右手青筋暴起,死死锁住操纵杆,左手闪电般拍向油门阀,试图强行將供油压力顶上去。
但是推不动。
阀门反馈出来的触感滯涩僵硬。
强行推到底,引擎转速不升反降。
显然,这根本不是油门的事,而是主油路彻底废了。
如果在地面,这个问题只需拆开铅皮盖板修好只需三息。
但在离地一百步的空中,引擎一旦熄火,这堆几吨重的铁疙瘩砸下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这时。
“轰——咔——”
螺旋桨转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机身猛然一沉。
升力彻底溃散。
感受到这,公输岩的精神高度集中、冷静。
之前研究鯤鹏一號时的几十次死囚实验,让他明白。
这个时候去拉操纵杆试图爬升,只会导致机头强行上扬,隨后机尾朝下垂直砸穿地面。
想到这,他左手鬆开废掉的油门。
右手將操纵杆向前反推了半寸。
压低机头。
利用仅存的惯性衝力,强行切出一个最小迎角的下滑轨跡。
拿这架正在坠毁的机器肚皮,去硬蹭地面的碎石跑道。
“砰!”
起落架重重砸上碎石。
狂暴的动能瞬间转化为毁灭性的破坏力,金属撞击爆出大片刺目的火星。
恐怖的过载力顺著底盘直衝天灵盖。
公输岩內臟被震得翻江倒海,一口血腥味直涌喉咙。
但他保住了机体没有翻滚。
鯤鹏一號在跑道上高速犁地,碎石横飞。
这时,右侧机翼的承重骨架终於到了金属疲劳的极限。
一声爆响。
外侧一丈长的翼面当场折断,铝片蒙皮瞬间撕裂,锋利的金属碎片四散飆射。
平衡彻底丧失。
机体向右侧疯狂倾倒。
公输岩整个人砸向左侧舱壁,用自身重量去对抗那股恐怖的偏转力。
机翼残端擦著地面拉出十几丈长的刺目火舌。
整架残骸打著旋斜冲。
滑行上百步后,机头狠狠磕在试验场尽头的土坡上。
精钢螺旋桨齐根插进泥土。
机尾高高翘起。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彻底熄灭。
全场死寂。
大批隨军医师与匠师红著眼,发疯一般朝著跑道尽头狂奔。
“哐当!”
扭曲变形的驾驶舱舱门被一只穿著粗布军靴的脚暴力踹飞。
满脸黑灰、左手虎口还在往下滴血的公输岩跨出残骸。
他的右手甚至还死死攥著半根折断的操纵杆。
老头看都没看身后那堆报废的心血。
直接大步走向高台,躬身下拜。
“殿下!”
声音因为刚才的强过载而极度嘶哑,但语气里全是压制不住的狂热。
“这次鯤鹏一號虽然毁了,但失败的癥结老臣找到了!”
“这次首飞,鯤鹏一號离地百步之后出现的杂音,跟第三百一十二次实验的预兆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缸压不行,而是油管黄铜材质硬度不够!”
“高空高频共振直接导致油管位移,单向阀物理卡死!”
公输岩隨手扔掉断裂的操纵杆,指向残骸。
“地面试车震频低,这毛病一直藏著。”
“只要把黄铜管换成特种合金钢管,再给供油阀门加持弹簧阻尼悬掛。”
“外加一个气压补偿室对冲高空稀薄空气。”
“这头鯤鹏,绝对能飞上九天!”
李承乾盯著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倔老头,嘴角不禁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让大唐的內燃机,在天穹撕开了百息的口子。”
“这就够了。”
李承乾转头看向一旁的李义琰。
“记。”
“赏大匠公输岩,食邑千户,天工坊全员赏金翻三倍。”
李义琰躬身领命。
李承乾的视线越过公输岩,投向那广袤无垠的天际。
“大唐的全球统一战爭,局势已定。”
“接下来的大唐要开始从战爭精力,转向文明发展。”
“而大唐广袤无边的疆域,横跨四海八荒,单单靠著铁路和船只,终究还是太慢。”
说著,李承乾扫视一圈眾人,接著道。
“天枢航空司接下来的主要任务有二。”
“一、解决掉油路和震动,把机体骨架全部叠代为铝钢合金。”
“二、最大限度的增加鯤鹏號载重量。”
在场所有匠师和將领齐刷刷跪地。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