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在阳光下站得笔直、脸上带著茫然的工人们，声音提高了些许，確保后排的人也能隱约听到：
    “今天，我和县政府相关部门的同志们过来，不是来检查工作，更不是来走形式、看表演的。我们是来『报到』，是来『服务』的！”
    “报到”和“服务”两个词，他咬得格外清晰。
    林金烽和身后的高管们都是一愣。
    王成功继续道，语气真诚：“安踏是咱们县里最重要的企业，是龙头。企业的发展，就是桃花县的发展；企业的困难，就是县委县政府的困难！”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实地看看，听听大家的心声，了解企业在生產经营、在扩大发展、在员工生活等方方面面，有没有遇到什么实际的困难和问题。”
    “看看我们县委县政府，看看我们这些职能部门，有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服务还不到位，甚至是有哪些环节在给企业『添堵』！”
    王成功再次看向林金烽，笑容温和道：“所以啊，林总，这些欢迎仪式，包括工友们精心准备的节目，心意我们领了，非常感谢！”
    “但真的不能再给工厂添麻烦了，更不能影响正常的生產秩序。你看这么多工友站在这里，生產线停著，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让大家赶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该生產的生產，该工作的工作，创造价值，那才是对我们县委县政府最大的支持！”
    王成功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姿態放得很低，但意思非常明確：我不喜欢这一套，让工人回去干活。
    林金烽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原以为王成功只是客气，官场上的惯常套路，领导说“不要搞形式”，你真不搞，领导可能还不高兴。
    他连忙又道：“王县长，您太体恤我们了！不过工友们也是一片热情，排练了好一会儿，就耽误一小会儿，不碍事的……”
    “林总，” 王成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多了几分认真，“真的不用。我们时间宝贵，工友们的时间更宝贵。让几百人停下工作来列队欢迎，这本身就是一种浪费，也是一种形式主义。”
    “这不是批评你们，是我们党委政府要带头杜绝的作风。我看，就让工友们解散吧，好不好？”
    站在王成功身旁的副县长钱斌和县政府办主任刘丹，立刻领会了领导的意思。
    钱斌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劝解：“林总，王县长说得对。领导这次来就是为企业服务的，咱们就听县长的，让工人们都回去上工吧，別耽误了生產。”
    刘丹也微笑著点头附和。
    看到县长、副县长眾口一词，林金烽这才彻底明白，这位年轻的王县长，是真不好这一口，不是故作姿態。
    他心头那点“隆重接待以示尊重”的小算盘落空了，反而涌起不安：
    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领导，他到底喜欢什么？看重什么？自己接下来的应对，会不会出错？
    “是是是，王县长体恤基层，实事求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林金烽反应很快，立刻转身，对身后的行政副总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
    很快，在各车间主管的指挥下，工人们带著几分轻鬆和几分好奇，有序地散开，返回各自的车间。
    广场上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高管团队和必要的接待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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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金烽心里打著鼓，脸上笑容不减，躬身引路：“王县长，各位领导，这边请，我们先到厂区参观一下？”
    “好，客隨主便，林总安排。”
    王成功点头，迈步向厂区內走去。
    身后，钱斌、刘丹、吴晓波以及各局局长们紧隨其后。
    局长们交换著眼神，心里也都对王成功刚刚的表现有了新的认识。
    接下来的参观行程，按照安踏公司事先精心安排的路线进行。
    先参观了现代化的裁剪车间，巨大的自动裁床高效运转；然后是缝製车间，数百台缝纫机发出规律的嗡鸣，工人们在流水线上熟练操作；
    接著是整烫、质检、包装车间，最后参观了宽敞明亮的员工食堂和部分文体设施。
    参观过程中，王成功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脚步，询问一些生產细节，比如设备自动化程度、员工技能培训、產能利用率、订单来源稳定性、原材料供应、成品物流等。
    问题很专业，显然做过功课。
    林金烽和分管生產的高管一一作答，心里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看到食堂乾净整洁，菜价公示明確，王成功点了点头，对陪同的人社局长陈碧艷和安监局长李小飞道：
    “企业把员工的生活保障做好，安全生產做到位，工人才能安心工作，企业才能稳定发展。这些方面，我们政府相关部门要多指导、多服务，少些不必要的检查干扰，但要確保底线红线守住。”
    陈碧艷和李小飞连忙称是。
    参观完毕，眾人移步到公司宽敞明亮的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矿泉水、水果。
    王成功被让到主位，身边是钱斌、刘丹及各局局长，对面是林金烽及安踏公司的高管团队。
    简单的寒暄和茶水服务后，座谈会正式开始。
    王成功语气亲切：“林总，各位安踏的管理层，刚才看了一圈，印象很深刻。车间管理规范，生產井然有序，员工精神面貌也不错，不愧是我们县的龙头企业。”
    “刚才在车间，主要是看，现在是听。今天我和县政府这么多部门的负责同志过来，就是带著耳朵来的。大家不要有顾虑，有什么就说什么。”
    “企业发展得好，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遇到什么困难和问题，需要我们政府层面协调解决的？包括对我们政府部门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和建议？”
    “都敞开了说。我们今天是来服务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王成功的姿態放得很低，態度诚恳。
    但林金烽在商场和政商关係里摸爬滚打多年，深知“领导说敞开了说”未必真的能敞开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