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洞开的瞬间,但见舱室里乱成一团,被摔过一次的莹白海贝在柚木地板上泛著冷光。
苏青崖猛地推开眾人衝进屋內,青色的绣鞋碾过散落的《瘟疫论》,直奔药箱而去。
她的手指在暗格处反覆摩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怎么会这样?”袁野信和平一真皆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
他们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就在苏青崖被关押的几个时辰之后,平一真就已经命人在凌晨时分封锁了苏青崖的舱室。
可为何还会如此?
平一真紧紧抿唇,“华佗”向来独来独往,除了一个供其消遣的陆岫,她不会再有別的搭档。
“平將军!”苏青崖的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颤音。
登船八日,这是平一真第一次看见这个从容不迫的女人露出破绽——她眼尾泛红,呼吸急促,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神、举止中所透露出来的不安,是他在前两日的审讯中也不曾见过的。
“借一步说话。”苏青崖神色凛然。
这一下,就连平一真也感到了不妙。
无关人等退去,舱室的门被关上,满室狼藉之中,只余苏青崖和平一真站在所剩无几的空地上。
“平將军,我有重要情报失窃,”苏青崖两眼猩红,仿佛刚刚失去幼崽的母兽,“我要你严密封锁所有船舱,並且进行严密的搜索,而我,必须参与!”
“什么意思?”平一真眼皮微撩。
“我这一趟的任务!情报!就在你们的愚蠢、错误之中,失窃了!”苏青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绪。
“沧溟號本就在扶瀛军队的掌控之下,但是……”平一真转了转身,“要搜索每一间舱室,每一个船客,首先要过宋时声这一关,所以,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得告诉我,什么东西失窃了?”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苏青崖咬牙切齿,语气极冷,“那份情报是大宥的命脉之所在,是扶瀛皇最为期盼的东西!就生生地在你们眼皮底下……平將军,情报失窃,你能承受住这份罪责吗?”
“那晚为何不提?”平一真提起腰上的剑柄,拦在苏青崖腰身。
那天晚上,自然指的是苏青崖被关的第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苏青崖苦笑,她所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平將军是如何跟我说的。”
她模仿著他不近人情的语气,“在確认身份前,我隨时可以处决你!……等你的身份明朗之前,我不会跟你谈任何条件。”苏青崖握紧了拳头。
“平將军如此气盛,那时我身份尚未明朗,怎敢指使將军做事?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两人在一地狼藉中对峙,海风从门缝里灌入,捲起散落的书页。
平一真的手背在刀柄上暴起青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月影寮的密令像一把利刃悬在头顶——
“华佗”的身份已经確认,若真因他的疏忽导致重要军情失窃,不仅是他个人,整个平氏一族都將万劫不復。
“你想怎么处理?”
他压低声音,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这个动作让他闻到了苏青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著一丝尚未处理的血腥气。
他暗自咬牙,若不是顾忌月影寮,此刻横刀出鞘才是他平一真的作风。
他真想一刀了结了她。
“红綃呢?”苏青崖突然发问,眼中寒光乍现。
平一真心头一紧。
他与红綃那些曖昧过往此刻成了最危险的把柄。
沉默片刻,他终是阴沉著脸唤来门外的袁野信,“去查红綃这两日的行踪。”
“软禁红綃,全船搜查。”苏青崖斩钉截铁。
“这里不是军营!”平一真瞥向虚掩的舱门,极力压低著自己的声音,“宋时声已经对封锁不满,上舱那些达官显贵——”
“平將军对我都这般不客气,又何时要看大宥商贾的脸色了?”苏青崖冷笑打断。
两人目光在凝结的空气中交锋。
平一真喉结滚动,他的確必须权衡:一边是可能关乎扶瀛国运的机密,一边是与大宥权臣沈脂和以宋时声为代表的大宥商界的微妙关係。
他读过大宥的史书,有一句话,令他记忆尤为深刻——“飞鸟尽,弹弓藏。”
身为一名將领、平氏家族的新起之秀,他到大宥来的目的,不仅仅只有打仗而已!
这仗若是胜了,扶瀛吞下大宥,那时,对於身为“弹弓”平氏一族的考验也才將是刚刚开始。
他必须平衡好与大宥这边的干係,方能在后续的局势中为自己、为平氏爭取到一席之地。
否则,以藤氏善吹耳旁风、坐享其成的尿性,他们平氏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平一真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更让他恼火的是,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有求於他,却依然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態。
“至少告诉我失窃的情报內容。”他强压怒火,“否则我如何判断值不值得与宋时声翻脸?”
苏青崖低笑一声,缓缓走近,她张口,却先是一声嘆息,“平將军莫非忘了?『华佗』只对扶瀛皇负责。”
她的话语里儘是曖昧不明的挑衅,“还是说……平將军想越俎代庖?”
平一真猛地后撤,后腰险些撞上案几。
纵使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扣这逆天的罪名。
淡水不足的困境、宋时声的施压、眼前这个危险的女人——所有麻烦都在这一刻爆发。
他盯著苏青崖讥誚的嘴角,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被逼入绝境。
“好一个『华佗』!”平一真怒极反笑,他的拳头紧紧地按在刀柄上,拳头的方向正好对准了苏青崖白皙的颈间,那样的力量仿佛隨时都要脱鞘而出,“你说了这么多,却令我越发感觉你在故意干扰我的判断。”
“不。”苏青崖面上毫无波澜,“我只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哼。”平一真转身时衣袍翻卷如怒涛,却在舱门口处突然驻足。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泄出一句,“若最后证明你在耍花样……”
未尽的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人群散去,苏青崖身处空荡荡的舱室里,忽然一阵耳鸣,仿佛周围尚有肉眼不见的魑魅魍魎正朝著她齜牙咧嘴。
那些看不见的阴魂正用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后颈,在耳畔吐出带著腥气的絮语。
心情还未调息过来,脑中因为对峙而捲起的巨浪仍需要几个呼吸才能缓缓平復。
她目光无意识地搜寻著,直到瞥见那枚莹白海贝静静地躺在柚木地板的缝隙里——像暗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点萤火。
她缓缓屈膝拾起,贝壳边缘的裂痕硌在掌心,她闭上眼,终於让翻涌的思绪渐渐沉淀。
她扶著桌案坐下,湿冷的海风从敞开的舱门呼啸而来,令她脊背发寒,桌案上的烛火被吹得明灭不定,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场戏演得太过逼真,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
她彻底激怒了平一真,也贏得了他的信任。
然而从此,她在沧溟號的所有行动都將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