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林雾气散尽,眾人木纹褪去,肉身虽愈,气氛却降至冰点。
叶傲天手按剑柄,背靠巨石。
只要萧无锋稍有异动,这位藏剑峰首席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出鞘。
那眼神不像看同门,像看一个覬覦他贞操的採花大盗。
萧无锋面无表情。
信任既碎,便无须多言。
“哗啦。”
余良盘坐猪背,沾著唾沫清点带血手印的欠条,打破死寂:
“诸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心魔林里,我救了诸位一次。按之前的君子协定,每人一万灵石。现下,该结帐了。”
那是天骄们绝望中立下的心魔大誓。
拓跋野暴怒,兽骨棒捏得作响:
“欠债?老子凭实力活下来的,凭什么给你钱!”
杀气如实质般压向余良。
“在万兽峰,弱肉强食就是规矩。我的规矩里没有『还钱』!”
话音未落,他右腿瞬间木质化。
“什么情况?”拓跋野大吃一惊。
另一边,钱多多那张可爱的圆脸抽搐了一下。
作为丹鼎峰的小財神,让她掏钱,比割她的肉还疼。
“余师兄~”
钱多多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声音软糯得能拉丝,“人家方才也是嚇坏了嘛。这一万灵石……能不能打个折?”
说话间,她背在身后的左手悄悄掐了一个诡异的剑诀。
斩因果!
只要斩断这丝联繫,区区一张纸条,不过是废纸。
然而,就在她剑意触碰到那层因果线的瞬间。
嗡!
那张皱巴巴的欠条突然爆发出一阵暗金色的光芒。
这不是余良的力量。
这是万剑冢的规则铁律!
“噗!”
钱多多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
“哎哟,师妹这是怎么了?”
余良一脸“惊讶”,屁股在猪背上挪都没挪一下。
“忘了提醒,这欠条融了心魔林规则。赖我的帐,就是赖这方天地的帐。”
他笑眯眯地看著钱多多,又特意瞥了一眼还在惊恐中的拓跋野。
眼神慈祥,像看著两个不懂事的败家子。
“剑心不纯,欠债不还,小心遭天谴。当然,若是不怕再次木质化,诸位隨意。”
拓跋野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流光溢彩的兽骨,狠狠砸在地上。
“算你狠!这块万年雷蛟骨抵债!足够了。”
钱多多捂著胸口,气得浑身发抖,最终还是颤抖著扔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这就是个披著人皮的魔鬼!
“讲究。”
余良美滋滋地收起战利品。
交钱消灾,木质化立止。其余人见状,只能捏著鼻子认帐。
队伍继续前行,地势陡然断裂。
深渊横亘,罡风呼啸,仅一条独木石樑连接彼岸。
石樑旁,立著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大字——悔过崖。
萧无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石碑小字。
“悔过崖。凡心有悔意、愧疚、遗憾者,皆受万钧重压。心魔越重,步履越艰。”
眾人心头一凛。
心魔林测谎,悔过崖测心。
“我先来!”
叶傲天急於找回场子,整理髮型踏上石樑。
一步,两步,第三步轰然跪地。
叶傲天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该死……我叶某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来悔意?!”
他咬牙切齿,试图对抗重压。
然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为了保持身形挺拔修长,在靴底偷偷垫了三层软木……
无人之时,对著铜镜演练了三个时辰那“孤傲冷峻”的眼神……
“不!那不是我!那是为了求道之威仪!”
叶傲天內心咆哮,身体却诚实无比。
羞耻感化作重山,將藏剑峰首席压成大饼,在石樑上寸寸蠕动。
全场死寂。
这就是藏剑峰首席的道心吗?
“软脚虾!”拓跋野嗤笑,大步上前,“野兽从不后悔!”三步之后,更沉重的力量落下,將他拍扁。
他的脑海里,没有羞耻,只有无数挥之不去的“遗憾”。
三年前,那只烤得滋滋冒油却掉进粪坑的灵鸡……悔啊!
五年前,因为斗殴错过的一顿全牛宴……恨啊!
还有方才,为何没趁余良不注意,偷偷咬一口那头猪的屁股?那可是大药啊!
眾人嘴角疯狂抽搐。
万兽峰的悔过点,竟然是……没吃饱?
接著是白莲儿。
刚上去双腿便如灌了铅汞,那些被她利用过的男子面容在眼前晃过,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最离谱的是墨鳶。
这女子刚踏上石樑,整个人便兴奋地颤抖起来。
她想起了那些被宗门列为禁书的手稿,想起了画满诡异触鬚的机关图谱。
羞耻吗?
太羞耻了。
但这股羞耻感混合著重压,竟让她產生了一种诡异的快感。
墨鳶发出一声甜腻的呻吟,在地上阴暗地爬行,一边爬,一边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看得后方眾人头皮发麻。
萧无锋封闭六识,利用秘法斩断情绪。即便如此,当他踏上石樑时,身形还是微微一晃。
他在悔。
悔自己竟未算到余良这个变数。
这是智者的傲慢,亦是他的心魔枷锁。
最后,轮到了余良。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刺向他。
这个坑蒙拐骗、满嘴荒唐言的傢伙,身上的悔意怕是重得能压断这根石樑吧?
叶傲天艰难地扭过头,那张被压在石面上的脸满是幸灾乐祸,等著看这一出笑话。
余良拍了拍猪爷的屁股,示意它在原地候著。
隨后,他背负双手,大摇大摆地踏上了石樑。
一步。
两步。
三步。
山风猎猎,吹起他枯黄的发梢。
没有重压临身。
没有屈膝跪地。
甚至……在眾人惊恐欲绝的注视下,余良的双脚竟然缓缓离地,悬浮起了三寸有余!
衣袂飘飘,竟真有几分謫仙临尘的意味。
“这……这绝无可能!”
叶傲天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你这等无赖败类!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余良俯视脚下蠕动的叶傲天,摊手道:
“愧疚?我为何要愧疚?”
“我凭本事骗来的灵石,那是替天行道,是教诸位识得人心险恶所收的学费。”
“我为了求活所用的手段,那是对天道的敬畏。”
“我虽是个俗人,却俗得坦荡,坏得磊落,从不藏著掖著。”
“既是顺心意而为,通透自在,何来悔字?”
轰!
这番无耻至极却又暗合某种诡异道韵的言论,仿佛一道惊雷劈在眾人心头。
只要我不守那世俗道德,便无人能以道德如枷锁困我。
只要我道心无尘,良心便稳如磐石。
这就是余良的道。
一种名为“极致利己”的通透。
余良轻飘飘地盪到了叶傲天头顶,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他。
“叶首席,爬得挺累吧?贫道看你这靴底垫了三层的『步云软木』都要被压扁了,这一路磨过去,怕是有损你藏剑峰首席的威仪风骨啊。”
叶傲天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滚!”
“莫要这般大火气嘛。”
余良搓了搓手指,露出了標誌性的市侩笑容。
“本团长现下推出『渡厄』善举。”
“千枚灵石起路,每行一步加百枚。童叟无欺,保你体面过桥,不失风度。”
说著,他转头看向另一边还在和那张虎皮较劲的拓跋野。
“拓跋兄,要不要顺带捎你一程?看在那块万年雷蛟骨的份上,贫道给你抹个零头?”
叶傲天看著前方漫长无尽的石樑。
又看了看自己此时五体投地的狼狈姿態。
若是真这就样像只王八一样爬过去,他苦修多年的“绝世剑仙”风骨就彻底碎了一地。
“我……给!”
叶傲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片刻后。
一幅足以载入宗门野史的荒诞画卷诞生了。
余良背著死死捂住脸、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的叶傲天。
左手拎著像死狗一样瘫软的钱多多。
右手拽著拓跋野,如放风箏般飘在半空。
而最下方,一根粗麻绳系在余良腰间,另一头拖著墨鳶。
墨鳶拒绝了背负服务。
她执意趴在地上,任由余良拖著她在碎石嶙峋的石樑上摩擦。
脸上竟泛起病態的红晕,口中喃喃自语:
“对……就是这般……被宿命无情拖拽的悽美……这才是话本里至死方休的纠缠……加钱……我要加灵石……”
走在最前面的萧无锋,听著身后的动静,脚下一个踉蹌,险些跌落万丈深渊。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自己那颗精密如算盘的道心,会当场崩碎成渣。
这群人……
全是疯子!
就在这支荒诞至极的队伍即將通过悔过崖时。
崖底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崩断声。
崩!
像是某种禁錮了千年的古老锁链,断了。
一股比悔意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飢饿感”,顺著崖壁,如潮水般席捲而来,瞬间吞没了天地。
余良脚下的悬浮感瞬间消失,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
岸边,猪爷全身的粉毛瞬间炸起,发出了悽厉至极的尖叫。
“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