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峰的夜,比白天更野。
火把將山门照得亮如白昼,热浪把周围的竹林都熏得卷了边。
这里哪像是什么修仙圣地,分明是凡俗界最下流、最热闹的地下黑拳场。
空气里瀰漫著汗臭、血腥气,还有劣质灵石那种特有的土腥味。
这颗摇钱树可不能倒,墨矩又临时拼凑了一辆轮椅给余良坐。
“下一个!別磨蹭,时间就是金钱!”
余良瘫在轮椅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
他面前那块写著“童叟无欺”的门板已经被轰得漆黑一片,却依然坚挺地立著,像极了他那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
人群裂开,一个面色阴鷙的弟子跳了出来。
“外门毒院,张三。”
那人冷笑一声,拔开手里墨绿色葫芦的塞子:“余师兄,我这『腐骨蚀心雾』可不长眼,若是化了你的骨头,別怪师弟手黑。”
绿烟滚滚。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瞬间將轮椅包裹。
围观眾人脸色大变,捂著口鼻疯狂后退。
毒雾正浓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深长的吸气声。
“嘶——哈——”
那动静,像是老烟枪猛吸了一口陈年旱菸,肺叶子都在颤抖。
紧接著,漫天毒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最后竟像麵条一样,哧溜一声全部钻进了余良的鼻孔。
余良砸吧砸吧嘴,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痕微微亮了一瞬。
“嗝——”
他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嗝。
一股韭菜炒大蒜混合著臭豆腐发酵后的黄烟,经过“渣男心法”的提纯,精准地喷在了张三脸上。
“呕——!”
张三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抽搐都省了。
“毒性太差,口感发涩,回味还有点土腥气。”
余良嫌弃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这水平也敢出来混?阿驼的口水都比你这带劲。抬走,下一个!”
人群爆发出一阵鬨笑,原本的敬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热的贪婪。
这哪是挨打,这分明是送经验的活菩萨!
“我来!”
香风袭人。
一名穿著暴露的女修扭著腰肢上前,眼波流转,粉红色的灵力化作一只只虚幻的蝴蝶,朝著余良扑去。
“百花峰外门弟子,请余师兄指教『千丝绕指柔』。”
精神魅术。
这种攻击无形无质,最难防御,直接针对神魂。
余良眼神瞬间迷离,嘴角流出口水。
女修心中大喜,正要加大力度,却见余良猛地坐直,喉结滚动,竟是將那些粉红蝴蝶一口吞下。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余良双眼放光,扯著被灵力撑得尖细的公鸭嗓,张嘴就来:
“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閒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
调子淫靡,歌词下流,配上那破锣嗓子,简直是精神污染。
女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原本营造的旖旎氛围碎了一地,羞愤欲死,捂著脸尖叫著逃进人群。
“別走啊师妹!还没摸……不是,还没切磋完呢!”
余良挥舞著手绢,一脸遗憾。
不远处。
苏秀坐在破桌子后面,数钱数得手抽筋。
堆积如山的灵石,在火光下闪烁著迷人的光泽。
“发財了……”
苏秀喃喃自语,眼里全是小星星,嘴角却掛著一丝怎么也擦不掉的傻笑:“照这个速度,不仅能还清利息,还能把后山的猪圈翻修一下,再给猪爷买两吨精饲料……”
猪爷此刻正混在人群里,鬼鬼祟祟地用蹄子把一个倒霉蛋掉落的玉佩踢进草丛,然后若无其事地嚼得嘎嘣脆。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美好得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直到那道光出现。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跟不上那道光的速度。
“咔嚓。”
苏秀面前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毫无徵兆地从中间裂开。
切口平滑如镜。
堆在上面的灵石哗啦啦散落一地,滚进泥尘里,沾满了污垢。
嘈杂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瞬间死寂。
一股冰冷、锋利、高高在上的气息,从天而降,硬生生压灭了四周数百支火把。
月光下,一个白衣青年缓步走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会无声粉碎,化作齏粉。
他手里提著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玄铁重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火星四溅。
內门亲传弟子服饰。
藏剑峰,赵一剑。
“一群螻蚁。”
赵一剑看都没看周围的外门弟子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锁定了瘫在轮椅上的余良。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身为修士,不修大道,不问长生,却在此行商贾贱业,譁眾取宠。”
赵一剑停在五步之外。
剑锋微抬,遥指余良眉心。
“紫竹峰的脸,被你丟尽了。青玄宗的脸,也被你丟尽了。”
“今日,我便替古师叔清理门户,断你一臂,以儆效尤。”
语气平淡,仿佛断人一臂只是隨手摺断一根路边的枯枝。
强大的灵压如山崩海啸般涌来。
那些原本狂热的外门弟子,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两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筑基期剑修。
这是真正的杀人技,不是他们这种过家家般的切磋。
余良低著头。
他看著散落在泥地里的灵石,看著那张被劈成两半的桌子。
那是苏秀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擦了整整三遍才捨得用的桌子。
余良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嬉皮笑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哥们。”
余良指了指地上的残骸。
“你把我的桌子劈了。”
“那是黄花梨的,祖传的。得赔钱。”
赵一剑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冥顽不灵。”
嗡——!
玄铁重剑震颤。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一记简单的直刺。
但这简单的一剑,却让余良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快!
太快了!
而且……太凝练了!
之前的火球、毒雾、掌力,如果是散乱的沙子,那这一剑,就是一颗高速射来的钢钉!
躲不开!
“来吧!”
余良咬牙,胸口天谴之痕疯狂蠕动,体內经脉全开。
渣男心法,吞天食地!
不拒绝!老子吸乾你!
余良挺起胸膛,主动迎向剑锋。
噗嗤。
没有想像中的能量吞噬。
那道剑气太锋利,太致密,根本来不及被“渣男心法”分解消化,就直接切开了余良用来引导气机的经脉。
像是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
鲜血飞溅。
余良的左肩瞬间被洞穿,整个人被巨大的衝击力带得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门板上。
轰隆!
门板粉碎。
余良摔在碎木屑中,半边身子瞬间被鲜血染红。
“咳咳……”
他剧烈咳嗽著,每咳一下,胸口的伤口就崩裂一分,黑色的天谴裂纹像活过来的蜈蚣,疯狂撕扯著他的血肉。
痛。
真他娘的痛。
这就是內门精英?这就是筑基剑修?
果然,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投机取巧的“漏斗”根本来不及转化。
“余良!”
苏秀尖叫一声,发了疯一样想衝过去。
“聒噪。”
赵一剑隨手一挥袖。
一股气浪將苏秀掀翻在地,无形的剑压將她死死按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钱……给钱……”
苏秀脸贴著泥地,眼泪混著泥水往下流,却还在嘶吼,“把钱给他!別打了!把钱给他啊!”
赵一剑根本不理会这凡人女子的哭喊。
他提著剑,一步步走向余良。
靴子踩在碎木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能挡我一剑不死,看来你那邪门功法確实有点门道。”
赵一剑站在余良面前,居高临下,剑尖对准了余良的丹田。
“但这第二剑,我要废你气海。”
“下辈子,投个好胎,別再当这种丟人现眼的废物。”
死亡的寒意笼罩全身。
余良躺在血泊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
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
手指颤抖著,伸向赵一剑。
赵一剑冷笑:“想求饶?晚了。”
余良的手指却越过了剑锋,一把抓住了赵一剑洁白的袍角。
用力一扯。
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一扯。
洁白的道袍上,瞬间留下一个鲜红刺眼的血手印,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彼岸花。
余良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桌子五百……这件衣服弄脏了……算你二百……”
“一共七百灵石……”
“少一个子儿……老子做鬼……也要去刨你家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