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紫竹峰山门前。
阴风裹著餿味,队伍集结,活脱脱一场百鬼夜行。
大师兄苦木正拿袖子狂擦棺材板,力道大得像在搓背。
他眼神狂热,隨时准备向世人展示某种伟大的死亡艺术。
三师兄土三只把光头露在地表,正对著太阳调整角度,嘴里神神叨叨:“光照不足……角度偏移……这种地只有傻子才长得出来……”
四师兄墨矩的蓝光独眼滋滋作响,往锯齿上滴著腥臭尸油。
五师姐画皮对著空气穿针引线,哼著让人头皮发麻的小调,嚇得苏秀抱著猪爷缩在一边。
六师兄鬼哭闭著俩黑窟窿眼眶,手里的无弦弓虚拉二胡。没声,却有一股直透灵魂的寒意,让人想立刻找根裤腰带上吊。
最要命的是二师姐红药,抱著那口刚煮过“阴阳麻辣飞升锅”的大黑锅,蘸著锅里绿汤品尝,神情陶醉。
余良站在青石上,手中白骨棒敲得脆响。
他脸色惨白,因果反噬正疯狂抽取生机,但眼中的鬼火却越烧越旺。
“都醒醒!別梦游了!”
白骨棒直指苍穹,余良嗓音嘶哑,带著股不要命的狠劲。
“只有三天!”
“三天后主峰来抄家,咱们全得去挖煤!到时候——”
骨棒猛地指向苦木。
“大师兄!你的宝贝『养尸棺』会被劈了当柴烧,用来给外门弟子烤地瓜!”
苦木殭尸脸骤变:“烤地瓜?那是对死亡艺术的褻瀆!”
骨棒转向墨矩:“四师兄,你的机关臂会被拆成废铁,卖给铁匠打劣质菜刀!”
墨矩独眼红光炸裂:“低俗!我要切碎他们的逻辑迴路!”
“五师姐,他们要拆你的线,扒你的皮做灯笼!”余良火上浇油。
“呀——!”
画皮尖叫,针线狂舞:“谁敢动我的线,我就把他嘴巴缝在屁股上!”
“还有老三!”余良一脚踹在土三旁边的泥巴上,“他们会把这儿剷平盖茅房!天天闻屎味!让你这颗种子在粪坑里发芽!”
蹭!
土三带土而起:“谁敢在我的领地排泄?吸乾做肥!”
愤怒在燃烧。
癲狂在发酵。
余良满意地点头,双手虚压。
“很好,保持这个愤怒。哪怕是一坨屎,也要为了尊严糊在敌人的脸上!”
“记住,咱们是去『讲道理』的,听我指挥,各就各位!”
他猛地转头,目光锁定红药。
“二师姐,上道具。我要那种喝下去七窍流血、惨绝人寰,却死不了人的药。我要视觉盛宴。”
红药兴奋地贴上来,掏出一个冒著酸泡的黑瓶:“『九转回魂丧命散』!灵力乱撞,皮肤龟裂,七窍流血,除了疼得想死、丑得嚇鬼,绝无致死副作用!”
“疼?”
余良看著那瓶仿佛活物般蠕动的毒药,嘴角勾起一抹疯癲的笑意。
“师姐,咱们穷得连裤衩都快没了,还怕疼?只要死不了,就给我往死里整!来一桶!”
旁边苏秀听得头皮发麻,捂住钱袋子尖叫:“疯子!这简直是自杀!”
“这叫前期投入!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命还要不到饭?”
余良没理会苏秀,转头看向墨矩。
“四师兄,我要一辆车。要那种看起来隨时会散架、走一步响三声的破烂货。轮子要方的!坐上去要咯吱咯吱响!能不能做?”
墨矩独眼蓝光闪烁:“结构性崩塌美学?有点意思。半柱香。”
“三师兄,去主峰路上,我要方圆十丈之內,草木含悲,鲜花枯萎!让它们看起来都像在哭丧。”
土三点头,慢吞吞道:“简单,抽走生机。我会让它们枯萎得很『艺术』。”
“六师兄,二胡调子改改。咱们是去卖惨,不是去砸场子。”
余良手里白骨虚点,眼神深邃得像个变態。
“我要那种调子……《穷鬼冤》的悲愤加《人死了钱没花了》的绝望,再揉进一点《寡妇上坟》的淒凉……让人听了想哭、想上吊、觉得不给钱就是丧尽天良!”
鬼哭空洞的眼眶仿佛亮起神采:“直击灵魂的丧音,懂了。”
最后,是大轴戏,造型师画皮。
哗啦。
余良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黑色天谴之痕。
每一道裂纹都在蠕动,疯狂吞噬著他仅存的生命。
“五师姐,以此为基础,给我加料。我要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为了宗门大义走火入魔的绝世忠烈。要美得惊心动魄,惨得人神共愤。”
画皮兴奋得手都在抖,掏出一排排骨针和猩红顏料:“包在我身上!师弟,这破碎感,这残缺美……我会让你惨绝人寰!”
一旁的古三通看傻了。
酒葫芦里的酒洒了一裤襠都没发觉。
这小子……这是要带著全家老小去主峰门口撒泼打滚啊!
这哪里是修仙者?
这分明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高级流氓!
各司其职,分工明確,从视觉到听觉再到心理攻势,全覆盖无死角!
“徒儿,这……这能行吗?”
老道士有点心虚,“主峰那帮老傢伙最讲究面子,咱们这么搞,会被护山大阵轰成渣吧?”
画皮冰凉的骨针刺入皮肤,痛感让余良战慄,但他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他转过头,那张半人半鬼的脸露出一抹狰狞而自信的笑意。
“师尊,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最无敌。”
“什么人?”
“不要脸的人。”
这时,墨矩推著一辆咯吱作响、扭曲变形的轮椅过来了。
余良一屁股坐上去,那滋味確实销魂,像是坐在了针毡上。
他接过红药递来的一大桶“丧命散”,咕咚灌了一口。
药液入喉。
那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五官瞬间扭曲,一口黑血恰到好处地喷在胸口,那惨状比画皮画的还要真实三分。
“好药!”余良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赞道。
红药双手捧心,痴迷道:“啊~师弟吐血的样子都这么迷人,再来一口嘛,让血流得更欢快些!”
“留著点路上吐!”
余良猛地一挥手,破道袍迎风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將出征的战旗。
“只要胆子大,主峰就是咱们的后勤保障!”
“只要膝盖软,遍地都是亲爹!”
“他们要面子,咱们就给他面子——只要他们给钱!”
“出发!去主峰,要饭!”
苏秀看得目瞪口呆。
她第一次见有人刚入门第一天,就带著整个山头的师兄师姐去敲诈掌门的。
她紧紧抱著算盘,跟在队伍最后面。
看著前面那个坐在破轮椅上、脸上画得像厉鬼、被一群疯子簇拥著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可能真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而且,还能从那个窟窿里,哗啦啦地掉出钱来。
“发了……要发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妖气衝天,直奔青玄宗主峰而去。
土三所过之处,百花瞬间枯萎。
鬼哭拉著悽厉二胡,音波肉眼可见地扭曲著空气。
苦木扛著棺材开路,画皮飘在空中撒纸钱。
红药一路哭哭啼啼,跟死了丈夫似的。
这就是一场名为“要饭”的百鬼夜行。
……
与此同时,主峰天剑峰金顶大殿。
一位白须老者正端坐高位,听著下方弟子的匯报。
“掌门,紫竹峰那边毫无动静,估计是没钱还债,已经在准备跑路了。”
老者冷哼一声,端起灵茶抿了一口,神色威严。
“跑?欠了宗门的债,跑到天涯海角也得给我吐出来。通知执法堂,时辰一到,立刻查封紫……”
话音未落。
咚!
咚!
吱——嘎——!!!
一阵诡异、悽厉、足以把活人听出脑溢血的二胡声,夹杂著白骨敲击棺材的闷响,突然穿透了层层云雾和护山大阵,直衝金顶大殿而来!
那声音极其恐怖。
悽惨得像是八百个寡妇同时在耳边哭丧,又像是无数冤魂在控诉世道不公。
连大殿里的灵气都被震得一阵紊乱。
“噗——!”
老者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鬍子都被烫歪了。
他猛地站起,惊疑不定地望向殿外。
“什么鬼东西?!”
“何方妖孽敢在宗门圣地哭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