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长满刚毛的步足悬在半空。
尖端掛著一滴浑浊尸毒。
距离眼球,不到半寸。
腥臭味甚至盖过了土腥气,直衝天灵盖。
“咕嚕。”
蛛茧外传来吞咽声。
这只八眼畜生不急著下嘴。
它在等猎物的恐惧发酵,就像老饕等待红酒醒透。
但它算错了一件事。
此刻茧里比它更要命的,不是恐惧,是身边这个疯女人。
“给我……”
她瞳孔涣散,本能地寻找身边唯一的凉意。
红唇不管不顾地凑上来,双手胡乱撕扯余良仅剩的衣襟。
指甲嵌进肉里,带出血痕。
“操。”
余良头皮发麻。
若是平时,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但现在不行。
凌清玄体內失控的筑基期灵力,正隨著慾火疯狂外泄。
对於正在遭受因果反噬、身体半透明的余良来说,这股灵力就是高浓度硫酸。
一旦真发生点什么。
这股灵力会瞬间衝垮他那点可怜的“存在感”。
把他冲得连渣都不剩。
这不是艷遇。
这是自杀。
“別乱动!蠢女人!”
余良仅剩的右手死死扣住她手腕,像把铁钳。
凌清玄听不见。
药力烧坏了脑子,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整个人都要嵌进余良怀里。
滚烫呼吸喷在他颈窝,带著哭腔。
“救我……难受……”
茧外,人面蛛似乎嗅到了甜腻异香,食慾暴涨。
“嘶——!”
尖锐嘶鸣炸响。
刺入的步足猛地搅动,试图撕开蛛茧。
与此同时。
一张狰狞口器贴著裂缝挤了进来,准备注入消化液,把两只猎物化成肉汤。
前有蜘蛛,怀有疯婆。
“真他娘的背到家了。”
余良眼中闪过狠戾。
跑不掉。
打不过。
唯一的变数,就是怀里这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目光落在左臂上。
肘部以下,已经完全虚无化。
几根惨白指骨悬浮在空气里,像是某种劣质的全息投影,隨时会消散。
既然这只手已经“不存在於现实”。
那是不是意味著……它可以承载一些肉体凡胎无法承受的“因果”?
比如,这足以烧死人的毒火。
“凌大人,借个火。”
余良嘴角勾起疯癲的笑。
他猛地翻身,借著狭窄空间,將凌清玄死死抵在蛛茧內壁。
“啊……”
凌清玄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呼,双腿本能缠了上来。
“別动!”
余良膝盖顶住她,单手掐住她下巴,眼神凶戾如鬼。
“忍著点,可能会有点疼。”
没有前戏。
没有温柔。
那只透明的、如同幽灵般的左手,直接按在凌清玄滚烫的小腹丹田。
滋——!
像烧红的烙铁丟进冰水。
凌清玄猛地瞪大眼,身体剧烈痉挛。
喉咙里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痛!
那只手无视了皮肉骨骼,直接插进她身体內部,大肆搅动。
它不是抚摸。
是掠夺。
是抽骨吸髓!
余良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左手像伸进了岩浆。
他在欺诈世界。
他把这只左手定义为“虚无的容器”。
虚无可以容纳一切。
包括这该死的毒火,包括那能把人烧成灰的欲望。
肉眼可见的,一缕缕猩红雾气顺著凌清玄毛孔被强行扯出。
疯狂涌入余良那透明的手臂中。
那是凌清玄的“欲”。
也是她的“毒”。
更是她失控的灵力。
原本惨白的手骨,瞬间吸入庞大能量,泛起一层诡异且狂暴的红光。
像是一块即將爆炸的红烙铁。
“呃啊啊啊!”
余良痛得嘶吼,灵魂都在颤慄。
就在这一刻。
撕拉——!
人面蛛彻底撕开蛛茧。
带著腥臭粘液的口器,朝著两人头颅狠狠咬下。
“吃?”
“老子请你吃个够!!”
余良双目赤红。
猛地抽出那只吸饱了毒火的左手。
亮得刺眼。
热得惊心。
没有丝毫犹豫,腰部发力,带著同归於尽的气势。
將这只“红烙铁”狠狠捅进人面蛛张开的口器!
轰——!!
狭窄深渊中,炸开一团红莲般的火光。
筑基期修士被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元阴之火,混合著合欢散剧毒,在人面蛛最脆弱的体內炸裂。
“嘶嘎——!!!”
悽厉惨叫震碎黑暗。
人面蛛庞大身躯疯狂抽搐,口器里喷出焦黑烟雾。
剧痛让它疯狂甩动身体,巨大力量瞬间扯碎蛛茧。
失重感袭来。
两个人影裹挟著碎裂蛛丝,从半空坠落。
……
噗通。
谷底鬆软的淤泥救了命。
余良费力翻过身,呕出一口黑血。
下意识看向左边。
空了。
左袖管空荡荡地隨著阴风晃荡。
那一击,耗尽了最后的“存在”。
左臂,彻底没了。
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谷底死寂。
不远处,凌清玄衣衫不整地缩在角落。
那种焚身的慾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意和极度虚弱。
她慢慢抬起头。
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
最后定格在余良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
记忆回笼。
羞愤、震惊、还有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胸腔炸开。
她刚才……差点强迫了一个凡人。
而这个凡人,寧愿废掉一只手,也不愿乘人之危。
甚至用那种自残的方式,救了她的清白,也救了她的命。
他是傻子吗?
“看什么看?”
余良费力撑起上半身,喘得像个破风箱,脸色惨白如纸。
他晃了晃那个空荡荡的袖管,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凌大人,这算工伤吧?”
“回去记得给报销。”
凌清玄没说话。
她默默整理好破碎衣衫,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小匕首。
一步步走向余良。
匕首锋利,寒光逼人。
余良没躲。
他只是懒洋洋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看透世事的疲惫。
“想杀人灭口?”
“也是。”
“堂堂监察使,差点被个凡人看光了,传出去不好听。”
他闭上眼,脖子一梗。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动手吧,痛快点。”
“老子累了。”
冰冷刀锋贴上喉结。
只要轻轻一送。
这个骗子,这个无赖,这个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祸胎,就会彻底消失。
这世上再没人知道今晚的狼狈。
可是。
凌清玄的手在抖。
脑海里全是刚才他背著自己跳崖的背影。
还有那只为了救她,化作火炬捅向怪物的手。
这个男人,用最卑鄙的手段算计天下。
却用最笨的方法,守住了底线。
噹啷。
匕首归鞘。
凌清玄背过身。
声音恢復往日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记住你了。”
“滚。”
“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余良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背影。
笑了。
笑得有些玩世不恭,又有些释然。
“得嘞。”
“谢大人不杀之恩。”
他挣扎著爬起来,没有任何废话。
拖著残破身躯,跌跌撞撞朝山谷深处走去。
既然活下来了,就得继续赌。
苏秀还在等他。
猪爷还在等他。
这盘棋,还没下完。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凌清玄蹲下身,指尖按住眉心。
刺痛如蚁噬,逼她回想那些试图遗忘的旧事。
这种眩晕感。
在詔狱看见餛飩时有过,在茶楼看余良布局时有过。
为何只有她能察觉那些被篡改的因果?
记忆闸门洞开。
七岁雪天,平地摔得头破血流。
喝水塞牙,炼丹炸炉。
家族大比因野猫惊扰险些走火入魔。
“灾星”,“倒霉透顶”。
这些標籤刻满了她的童年。
直到那个瞎眼老道拦住轿子。
“女娃娃,好一副『天厌』道骨。”
老道指著风雪。
“旁人脚踏实地,你却身陷罗网。那根线勒你比旁人紧。”
“莫低头看路,抬头看『线』。”
此刻,老道的疯话在谷底迴响。
这非霉运,是代价。
余良在製造波纹,而身处厄运漩涡中心的她,天生就能感知震盪。
她不是运气差。
她是同类。
她是专为猎杀异类而生的猎犬。
“原来……这就是『线』。”
凌清玄嘴角勾起一抹淒凉弧度。
盲从天律的道心碎了,名为“命运”的种子却在屈辱中破土。
沙沙声响起。
重伤的人面蛛顺著岩壁爬下,八只猩红眼珠锁定谷底。
它没死透,仇恨让它更加疯狂。
凌清玄起身,擦去嘴角血跡。
拔出匕首挡在路口。
在那只怪物扑来的瞬间,她的瞳孔深处,世界褪去了色彩。
灰白的线条在空气中交织。
其中一根红线,正连著人面蛛破碎的腹部伤口与上方一块摇摇欲坠的钟乳石。
她,看到了。
“来得正好。”
她盯著逼近的怪物,眼中寒芒乍现。
“本官刚悟出点东西,正缺个畜生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