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
    良久，他抬起血肉模糊的额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求前辈……指点晚辈一条明路！”
    “只要能救出师祖，晚辈愿为前辈做牛做马，永世为奴。”
    “纵使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亦在所不惜！”
    陈枫看著他，目光深邃，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亦有波澜，西方教此举，確实是过了。
    度化可以。
    但將一位开创位面的天尊级人物，弄成这般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道童，手段已近乎魔道。
    “救，是救不出来的。”
    许久，陈枫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如九幽寒冰，瞬间將巨擎天尊心中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之火浇灭。
    “西方教，最重脸面。”
    “你师祖之事，早已被他们定性为『有缘之人，自愿皈依』，成了教化外道的一个『功绩』。”
    “你现在强行去要人，等於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狠狠扇整个西方教的耳光。”
    “告诉洪荒眾生，他们度化了个寂寞，全凭强迫。”
    陈枫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
    “届时，为了维护那张『脸皮』，別说是你，恐怕就连你师祖，都会在瞬间被他们『功德圆满』，化作一捧飞灰，彻底断了这桩因果。你信不信？”
    巨擎天尊浑身剧震，面如死灰。
    他信，他怎么能不信！
    在那等庞然大物面前，他师祖的性命，恐怕还不如他们的一点顏面来得重要。
    看著他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陈枫话锋一转。
    “不过，强救不行，不代表全无办法。”
    巨擎天尊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地盯著陈枫。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枫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硬来是死路一条。”
    “但若是以『论道』之名，寻个机会，与他们教中某位有分量的人物，比如那位观音大士，坐而论道。”
    “我若能在道理上胜过她一筹，便可藉此机会，討要一个人情。”
    “看看能否为你师祖斡旋一二。”
    “让他恢復些许神智，或是脱离那解忧崖，换个清净地方修行，或许还有几分可能。”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巨擎天尊激动得语无伦次，又要叩首。
    “先別急著谢。”
    陈枫抬手虚按，一股无形之力將他托住。
    “我与西方教並无深交，此事於我而言，乃是平白沾染一桩大因果。”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並且，立下天道誓言，永不违背。”
    “別说三个，就是三百个，三千个，晚辈也绝无二话！”巨擎天尊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丝毫犹豫。
    “好。”
    陈枫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那我便说第一个条件。”
    他看著巨擎天尊，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的神魂本源。
    “即刻起，散去你体內的『位面之心』，彻底斩断你与擎天位面的一切因果联繫！”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那个位面的守护者，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巨擎天尊。”
    “你，只是一个初入洪荒，需要从头再来的普通修士！”
    此言一出，巨擎天尊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位面之心！
    那是他与整个擎天位面气运相连的根本。
    是他力量的源泉。
    是他百万年修为的根基所在！
    散去位面之心，等於自废大半修为，斩断自己的过去，將自己打回原形！
    他脸上浮现出剧烈的挣扎之色。
    那是对故土的眷恋，对力量的执著，对身份的认同。
    陈枫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並不催促。
    他知道，这是一个修士最艰难的抉择，不亚於一次道心上的涅槃。
    良久，巨擎天尊眼中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坚定。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是啊，连师祖都已沦落至此。
    自己还抱著那所谓的“天尊”之名，那所谓的“位面之主”的荣耀，又有何意义？
    若不能救回师祖，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最大的讽刺！
    “好！”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隨即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眼中闪过一抹毅然决然。
    “晚辈……遵命！”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口蕴含著磅礴世界之力的金色血液喷薄而出。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疯狂地衰落下去！
    那口金血离体之后，並未消散。
    而是在虚空中迅速凝结，化作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暗金、表面布满无数玄奥道纹的晶体。
    这晶体一出现，整个山谷都为之震颤。
    风云变色。
    虚空中仿佛有亿万生灵在哀嚎，有无尽的山川河流在崩塌，那是属於一个完整位面的悲鸣！
    这，便是位面之心！
    是一个大千世界气运与法则的凝结，是巨擎天尊力量的根源！
    隨著位面之心的离体，巨擎天尊那原本高达万丈、撑天拄地的法身，开始寸寸崩裂！
    如同被巨力敲碎的琉璃神像。
    无数道裂痕自他脚下蔓延至头顶。
    金色的神光从裂缝中疯狂外泄。
    带著他百万年苦修的道果与法力，逸散於洪荒天地之间。
    “吼！”
    巨擎天尊发出一声压抑著无边痛苦的闷吼。
    他的身躯在急剧缩小。
    骨骼在噼啪作响。
    经脉寸断。
    道基崩毁！
    这种痛苦，远超肉身凌迟，更胜神魂撕裂。
    乃是从根本上斩断自己的过去，否定自己的一切！
    他的修为，从足以媲美太乙金仙顶峰的层次，一路狂跌！
    太乙、金仙、玄仙……
    最终，竟堪堪跌落至真仙境界的边缘，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法力波动，维繫著最后的生机。
    那万丈法身彻底溃散，化作漫天光雨，消散在云海之中。
    原地，只剩下一个身形魁梧的普通男子，浑身是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但他那双原本充斥著挣扎与痛苦的眼眸，在经歷过极致的毁灭之后，却反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澄澈。
    仿佛洗去了百万年的尘埃，拨开了遮蔽道心的迷雾，看到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没有了位面之心的束缚，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这片洪荒天地之间，再无隔阂。
    陈枫始终静静地看著，並未出手干预。
    这是巨擎天尊自己的道，是他必须亲手斩断的枷锁，外人无从插手。
    直到那枚位面之心在空中滴溜溜旋转，散发出越来越不详的戾气与因果业力，他才缓缓伸出手。
    只见他屈指一弹，一道清气飞出，化作一张太极图录，將那枚躁动不安的位面之心轻轻包裹。
    原本汹涌的戾气与悲鸣，瞬间被抚平。
    化作一枚黯淡无光的晶石，静静地悬浮在陈枫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