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料峭,吹得门房檐下的灯笼不住摇晃,光影明灭,將少女俏丽的脸庞也映得忽明忽暗。
那书生见她神色,便知她心中所忧,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递了过去。
“既然如此,这封信便劳烦姑娘代为转交了。”
言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衝著曲非烟挤了挤眉头,压低了声音道:“也祝姑娘和沈小哥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此言一出,曲非烟一张俏脸“腾”地一下便红了,直烧到耳根,心中又羞又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分说。
她与安哥哥……安哥哥之事,旁人如何得知?这书生好生无礼!可转念一想,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口口声声“我家安哥哥”,倒也难怪旁人误会。
殊不知,昨夜这书生竟已用此事,调笑过沈安一把了。
曲非烟跺了跺脚,接过信时,连指尖都有些发烫,只觉手中这信笺重逾千斤。心中虽是又羞又恼,却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她收过信,正要转身,脑海中却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什么。
“先生请留步!”她连忙叫住转身欲走的书生。
那书生回过头来,目光中带著一丝询问。
在书生疑惑的目光中,曲非烟从怀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
“这是……安哥哥昨夜回来后,便写好备下的。他应当是准备亲手交给先生的,不过眼下……也只能由我代为转交了。”
这么厚?应当不是普通的信。书生闻言,打量了一下书册,眼中闪过一抹讶色,隨即化作瞭然的笑意。
“哈哈哈……”他仰天开怀大笑,“那可真是劳烦姑娘做个中人了。”
他將信收入袖中,对著曲非烟长长一揖,神色郑重:“还请姑娘代我转告沈小哥,山高水长,江湖路远,望君此去,前程似锦,咱们后会有期!”
见曲非烟眉宇间的忧色未减,他又温言宽慰道:“姑娘也不必过多担心,沈小哥吉人自有天相,行事自有分寸,定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说完,他再不逗留,转身迈步走出了百炼坊的大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曲非烟站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门口,那句安慰之言,显然並未在她心中起到什么作用。她只觉这秋夜的寒风,正一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转身回到门房时,王小草已回到了之前蹲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小草姐姐,”曲非烟走上前,声音放缓了些,“夜深了,你先回去睡吧,不必等了。”
“那非非呢?”
“我去找他。”
说罢,在王小草怔忡的目光中,她一言不发,身影入了坊里。
再出现时,她手上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曲非烟冲王小草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王小草没有阻拦,甚至没有起身,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扇被曲非烟合上的门,许久,许久。
曲非烟足尖轻点,身形甚疾,直奔石鼓书院。
她凭著记忆,循著白日里沈安追寻田伯光的路径,沿著湘江岸边,向下游摸索而去。
江水滔滔,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夜风拂过江面,带来一阵冰凉湿润的水汽。
正当她全神贯注寻觅之际,眼角余光陡然瞥见在不远处,月光之下,竟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曲非烟心中一凛,想也不想,身形一矮,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闪到了一株合抱粗的大树之后,敛声屏气,凝神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正沿著江岸缓步而行。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与周遭的暗影融为一体。若非他那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竟似两点幽冷的寒星,亮得异乎寻常,恐怕便是走到近前也难以察觉。
那人身法看似不快,步履之间却自有章法,显然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他並非一味赶路,而是走走停停,目光如电,不停扫视著江岸两侧的草丛与树影,分明也是在寻觅著什么。
此人是谁?是敌是友?
深更半夜,沿江而行,寻寻觅觅,绝非善类!
曲非烟心念电转,全然没想到此番话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她悄悄將那柄匕首滑入掌心,一双明亮的眼眸,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地盯住了那道在黑暗中游走的身影。
…………
一番话毕,沈安心念一动,方才后知后觉,自他与林震南密谈以来,周遭竟是异乎寻常的安静,连那些粗豪的汉子们,也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他目光一扫,当即便已瞭然。
只见那湘东龙头李东来,正负手立在十步开外,身后一眾手下皆被他以手势拦住,不得靠近分毫。
此人眼力、分寸,皆是上上之选,显然是瞧出自己与林震南有要事相商,故而刻意约束手下,隔出了一片清静之地。
沈安心中暗赞:无怪乎能在这湘江之上,闯出偌大名头,果然是个通透人物。
李东来见二人话毕,快步走了上来。他先是对著林震南一抱拳,说了几句场面话,隨即转向沈安,脸上满是真挚的钦佩之色。
“今日若非少侠出手,我等只怕要眼睁睁看著那两只食人魔头大摇大摆离去!这等义薄云天、扶危济困的行径,才是真正的少年英雄!那近日名声大噪的嵩山派沈安,在少侠面前,也只是会胡吹大气罢了!”
他投靠嵩山后,还尚未和沈安打过照面,只与那李青德有过几面之缘。
在他想来,那沈安今日正在石鼓书院办那劳什子“试剑大会”,那乃是满城瞩目之大事,又怎会无端出现在这荒僻江岸,与福威鏢局的人搅在一处?
李东来这话一说完,林震南就把头扭到一边,努力绷住表情。
沈安闻言,也是险些失笑,心中只觉荒诞又有趣,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挑眉,问道:“听李龙头这口气,似乎对那位沈少侠,颇有微词?”
“何止是微词!”
李东来一听此言,似是找到了倾诉之人,当即大倒苦水,连连摇头嘆气:“少侠有所不知,那沈安一道命令,不许我等再打著嵩山派的旗號行事,我这湘江水路上的生意,立时便难做了五成!少运了多少货,折了多少银子,那可真是……唉!”
他捶胸顿足一番,话锋却又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关停城里那些乌烟瘴气的赌坊和印子钱,倒確是一桩善举,也算他有几分好心。”
末了,李东来压低了声音:
“只是在我看来,此子终究是少年意气,一腔热血,做事却不计后果。心是好的,手段却过於粗疏。这等人物,在江湖上,怕是走不长远,更休谈做成什么大事了。”
“我觉得倒是不错。”沈安衝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哦?”李东来好奇地看著他,“公子有何高论?”
“因为我就是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