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林远图顾及青城派的面子,为了鏢局手下留情?
更不对了!
若他真想为鏢局立威,便该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招定乾坤,让长青子生出不可望不可及、高山仰止的念头,才是长久之计。
反而他这一战,把青城派彻底得罪死了,惹得长青子回去以后壮年鬱鬱而终,惹得他徒弟余沧海盯了福威鏢局几十年,以报此仇。
这哪里是立威,分明是结怨!
沈安都怀疑林远图是不是在比武中,故意调戏、侮辱长青子了。
除非……他就是故意要让长青子看到,故意展示自己的武功!
正想著,沈安发觉林震南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愈发紧了,见他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能宽慰道:
“林总鏢头,你先冷静一下。逝者已矣,令祖当年的威名绝非虚传。只是时代变了,江湖代有才人出,武学之道,亦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番话只是安慰而已,毕竟沈安总不能和他说你爷爷没教你真的剑法,但林震南显然听进去了。
他鬆开了抓著沈安胳膊的手,踉蹌著后退两步,喃喃自语:
“不进则退……不进则退……是了,是我无能,是我辱没了祖宗的威名……”
看到他这副模样,沈安暗自嘆了口气。
只是他有些事情,实在非要搞清楚不可,只能再打扰打扰这位可怜人了。
“林总鏢头,说来有些冒昧,关於您和令祖父的事,我有些事想问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少侠想问什么,便问吧。我的事情,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从未想过要瞒谁,只是……只是我竟从未想过,自己会差到这个地步。”
林震南一点也不担心,这位武功高绝的嵩山派高徒会图自己什么。
他倒是坦诚。
沈安看著他,心中那份怜悯愈发深了。
是了,林震南根本不是想隱瞒,而是他根本没有“江湖险恶”这个概念。
林远图的威名,就像一顶巨大的保护伞,將整个福威鏢局笼罩其中。即便现在,都尚能嚇退漠北双熊。
在这顶伞下,风雨不侵,烈日不晒。林震南自出生起,听著祖父的传奇长大,看著鏢局的旗帜威行四方,他所接触到的,都是对他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的“朋友”,他所遴选的,都是武功不如自己、便於掌控的鏢师。
他的世界,就是整个福威鏢局。而在这个世界里,他確实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所以,当漠北双熊这阵“微风”吹破温室的一角时,他才会如此失態;当得知这不过是三四流的水平时,他的整个世界观才会轰然倒塌。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如稚子抱金於市,还以为別人对他的微笑是出於善意。
这份天真,可悲又可嘆。
“既然如此,晚辈就斗胆了。”沈安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问道,“晚辈听闻,当年林老英雄创立鏢局之后,曾遍访黑白两道高手,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一一胜之,才奠定了福威鏢局『降龙伏虎』的威名。不知此事,可属实?”
提及祖父的光辉事跡,林震南眼中终於泛起一丝神采。他点了点头,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口吻说道:
“確有此事。祖父曾言,开鏢局走南闯北,靠的就是『威』。若无雷霆手段,镇不住宵小之辈,生意便做不长久。因此,他老人家当年旗子欢迎各方挑战,不论正邪,来者不拒,也贏得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美名。”
“是为了扬威?”沈安追问。
“自然是为了扬威。”林震南答得毫不犹豫,但隨即又补充道,“不过,祖父也说过,他更享受与人切磋的过程。他说,每一场比试,都是在向天下人展示自己武功的高绝。”
沈安捕捉到了一个词。
展示!
和自己刚刚想的一样!
他猛地想起了林远图的另一个身份。
渡元禪师!
在还俗之前,他是南少林红叶禪师的得意弟子,是能被委以重任,前往华山调解两派纠纷的年轻一代当家弟子。
这样的人,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声望,本就非同小可。
他为何要去还俗?
去当一个人人鄙夷嫌弃,被生吃了都不会有几个人打抱不平的鏢师?
是为了贪恋红尘吗?酒色財气?
先不说美色他割了本就享受不了,以他那一身通天彻地的武功,去干什么不比开鏢局更尊崇?更富贵?
你能想像东方不败去开一个鏢局吗?
练了几十年辟邪剑法的林远图,武功和练了葵花十几年的东方不败比,就算差一些,也差不了多少。
林远图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开鏢局?
一个武功可能不逊於东方不败、风清扬的绝顶高手,去开一个迎来送往、劳心劳力的鏢局?
隨著“展示”二字,答案,也呼之欲出。
鏢局,只是一个平台。
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各路高手交手,打出名声的平台。
但这有什么用呢?
沈安的脑海中,那段尘封百年的武林秘辛,疯狂地串联、组合、碰撞。
百余年前,《葵花宝典》被南少林红叶禪师所得。
华山二祖岳肃、蔡子峰在南少林偷窥葵花宝典。
红叶禪师的弟子渡元,前往华山调解,从偷窥了宝典的华山二祖口中,间接记下了部分经文。
隨后,渡元还俗,化名林远图,创立福威鏢局。
林远图以惊世骇俗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这门脱胎於《葵花宝典》的武功,是何等的强大与恐怖。
华山派私藏《葵花宝典》的消息泄露,引来了魔教的覬覦和疯狂进攻。
对上了,都对上了。
魔教为何不直接找林远图?
真没找吗,还是找上了没打过?
为何不找南少林?
哈哈,红叶禪师在临终圆寂前,把葵花宝典毁了。
况且,魔教能完胜少林的话,早去抢易筋经和七十二绝技了。
只有华山,是这个最软的柿子。
一个横跨百年的布局,在沈安的脑中逐渐清晰。
百年前,魔教势大,武当派被夺真武剑与《太极拳经》,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魔教的下一个目標,本该是天下武功出其中的泰山北斗——少林寺。
但少林拋出了一个弟子,和一本秘籍。
这个弟子,化身林远图,用一个鏢局做舞台,將《葵花宝典》的威力广而告之,成功地將所有人的目光和魔教的兵锋,引向了华山。
华山派成了抵挡魔教的第一道屏障,五岳剑派联盟因此而生,与魔教纷爭数十年,血流成河。
玉女峰上,血流成河;思过崖里,尸骨如山。
而少林寺,始终端坐於云端之上,岿然不动,冷眼旁观著整个江湖杀得天昏地暗。
林远图,岳不群,左冷禪……这些搅动江湖风云的英雄梟雄,或许都只是这盘巨大棋局上的棋子。
而福威鏢局,从它创立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只是一个工具。
它的使命,就是用来为这本绝世秘籍的传说,添上一个註脚。
至於林震南,还有他的父亲……
他们的存在,或许只是林远图为了让“贪恋红尘,酒色財气”这个谎言,显得更逼真一些的证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