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萧瑟,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甲板上关於“沈少侠”的谈论仍在继续,不过大多集中在吹嘘他如何如何神功盖世,沈安听了一会儿,自己也害臊得慌,见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不再听下去了。
李青德、冯长榕竟如此机灵吗?我记得我並没有把那些事情和他们说啊。
不错,拿现代的力量训练知识鱼目混珠,偽装成锻体的神功秘籍,自然正是沈安准备的方法。
其一,是为转移视线。將眾人对“重剑传承”的贪婪,转化为对“炼体神功”的追捧。哄骗那些覬覦自己武功的人,让他们练上那么三五年,到时候按照自己的成长速度,他们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了。
其二,是为自降身份。江湖中对蛮力的歧视根深蒂固,这层“傻练力气”的保护色,能让许多自詡高明的前辈不屑於来强谋秘籍,能最大程度地稀释掉那些顶级高手的关注。
其三,便是为百炼坊再开一条財路。只要宣传得当,这『嵩山七十二峰』,便是一门足以风靡江湖、让百炼坊赚得盆满钵满的独家生意。
沈安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居然是曲非烟一手操作的。不过她那边玩得有多么风生水起,沈安暂时是不可能知道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直负手立於船头的林震南,忽然沉声下令:“传令下去,船行减速,准备在此处泊船。”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福威鏢局的大船在老练梢公的操控下,缓缓偏离了主航道,速度也越来越慢。最终,在一片水流平稳的江湾处,隨著“哗啦”一声巨响,沉重的船锚被拋入江中,激起大片水花。
沈安抬起头,顺著林震南的目光望去。
江岸边是一望无际的焦黄色芦苇盪,在秋风中起伏如浪。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哪里有半分码头的样子?
他看了好一阵,才凭藉著远超常人的目力,在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盪深处,发现了一丝端倪。
那里的芦苇似乎被人为地分开了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道的尽头,隱约可见几根顏色更深的木桩,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野码头。
若非仔细观察,根本无人能发现这片天然帷幕之后,还藏著这样一处所在。
“我去送这位小兄弟下去,陈七你跟上,看看能不能顺便补充些东西。”林震南吩咐道,“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勿要靠岸,不要上人,也不下人。”
“是,总鏢头!”眾人齐声应道。
大船吃水深,显然无法靠近那浅滩处的野码头。很快,一艘小舟被从大船一侧放下,稳稳地落在水面上。
林震南率先跃下,身法轻盈,落在小舟上竟没带起多少晃动。陈七年轻力壮,也紧跟著跳了下去。
轮到沈安时,他却是犯了难,若是轻盈地跳下去,是否会引发人设崩塌,违背了“失魂傻子”的人设?
在旁人看来,他正站在船舷边不知所措。
一直沉默不语的史鏢头走了过来,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磨磨蹭蹭的,真是个麻烦。”
话虽如此,他却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一抄,便將沈安拦腰抱起。他动作看似粗鲁,实则稳健有力,將沈安放到小船上时,更是刻意放缓了力道,生怕磕著碰著他。
这位史鏢头,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史鏢头做完这一切,便直起身子,对林震南一拱手:“总鏢头,一路小心。”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小舟解开缆绳,陈七奋力划动船桨,小船便慢悠悠向著那片芦苇盪驶去。
我看採购物资都是藉口,是林震南他不想亲自划船,沈安暗自腹誹。
隨著小舟不断深入,两旁高大的芦苇逐渐合拢,將大船和开阔的江面彻底隔绝在后。
四周顿时变得寂静下来,只剩下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以及芦苇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光线也昏暗了许多。
陈七到底是年轻人,没跑过几次这种长途水鏢,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又紧张。他一边划著名船,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总鏢头,咱们要去见的不是湘东手眼通天的李东来李大爷吗?他老人家的地盘……怎么这码头如此……如此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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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说“破败”,但觉得不敬,临时换了个委婉的词。
这个问题,也正是沈安心中的疑惑。他表情不变,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林震南闻言,並未回头,只是望著前方越来越近的野码头,语气平和地解释道:“陈七,你要记住。对於李大爷这样的人来说,『手眼通天』这四个字,靠的不是金碧辉煌的门面,恰恰相反,靠的是不为人知。”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密集的芦苇丛:“你瞧,这地方够不够隱蔽?”
陈七连连点头。
“这就对了。”林震南的声音不高,“做他们这行的,无论是私下里运些见不得光的货物,还是接应某些需要藏匿行踪的朋友,最紧要的就是一个『藏』字。你若是修一个气派非凡的大码头,人来人往,官府的眼线、对头的探子,岂不是都看得一清二楚?那还做什么生意?”
陈七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林震南似乎知道他的疑惑,继续点拨道:“再者说,这里也並非李大爷真正的据点。你莫要以为,所谓的『地盘』,就是圈起一块地,修上几座高墙大院。真正的地盘,是人。”
他顿了顿,让陈七有时间消化,才接著说道:“这芦苇盪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渔村。村里的人,平日里看起来与寻常渔民无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他们中的许多青壮,实际上都是跟著李大爷討生活的。这个野码头,就是他们与外界联繫的一处不起眼的通道罢了。李大爷像这样的村子,这湘江两岸,不知还有多少。”
“他们是渔民,也是李大爷的眼睛和耳朵。他们散布在各处,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这张网,才是李大爷真正的『地盘』,也是他『手眼通天』的本钱。”
一番话,说得陈七目瞪口呆,半晌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深深的敬佩之色:“原来……原来是这样!总鏢头高见!”
沈安在心底也是暗暗点头。
林震南不愧是能將福威鏢局做大做强的人物,虽然对江湖中的顶端博弈,那你死我活的残酷性,理解不到位,以至於最后落得个破家灭门的下场。但这中低层江湖的弯弯绕绕,恰恰就在他的舒適区。
而这李东来,贩私盐怎么把势力做这么大,他想搞什么?
总不会是想学黄巢、张士诚吧?正德年间造反,在大明春秋鼎盛的时候搞这个?
希望是林震南胡吹大气,沈安心想。
如果是真的,那得趁早和这傢伙切割,血別溅我身上。
说话间,小舟已经靠上了那简陋的野码头。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水鸟被惊起,“扑稜稜”地飞向了芦苇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