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之上,风云变幻,不过须臾之间。
方才还万眾瞩目、声势喧天的江心平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断裂的木板,狰狞的豁口,以及那柄深陷石基的黝黑重剑,无声地诉说著方才那一剑的石破天惊。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田伯光吸引,人们看著他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一艘乌篷船的船顶,那巨大的衝击力让整艘船都为之一沉。
他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便借著反震之力再次弹起,如同蜻蜓点水般,踩向另一艘船。一下,又一下。
偶尔船只间隔过大时,还会奋力腾跃,惹得人群一阵惊呼。
最终,他身后拖著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跃上了河岸,踉蹌几步,便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芦苇盪深处,彻底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然而,在眾人將焦点匯聚在田伯光身上时,却有一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刘正风。
是马宝。
他不在乎田伯光的死活,不在乎沈安的胜负,甚至不在乎嵩山的名声。
他只在乎刘正风,这是属於他的功劳。
至於刚刚自书院而出的黑光?
马宝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这就別查了,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
那威势?左冷禪能发出这样的攻击吗?
说不定是路过的东方不败,看到田伯光噁心了,给了一击。
他只是专注地盯著刘正风,还真让他看到了什么。
在眾人视线相反的地方,刘正风的身后,他看到一道人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从书院的侧门悄然滑出。
那人动作极快,没有惊动任何人,贴著墙根,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建筑的拐角。他前进的方向,赫然也是沿著江岸,朝著田伯光逃窜的下游而去!
那身影好生眼熟。
马宝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了!就是他!就是那日深夜,从刘府悄然离开的那个黑衣人!
虽然换了一身灰布长衫,但那身形,那鬼魅般的潜行方式,绝对错不了!
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追田伯光,但马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再也按捺不住,吩咐左右一句后,便也向田伯光方向追去。
江岸下游,芦苇丛生的僻静之处。
“呼……呼……呼……”
田伯光背靠著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地起伏著。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在向他发出抗议。
沈安那一剑,看似只伤了他的左臂,但那股透过重剑传来的霸道蛮横力量,几乎震碎了他左半边身子的骨头。
刘正风那一掌,看似“失手”,力道偏了,但衡山名宿含怒一击,又岂是等閒?掌力透体而入,已经震伤了他的右肩,让他右臂也阵阵发麻,几乎抬不起来。
至於那道最恐怖的黑影……所带来的伤害反倒是最低的,削去了那全废的左臂反而让他少了些累赘。
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虽然在逃亡途中,他已用右手在自己身上几处大穴点了几下,暂时止住了流血,但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波接著一波,衝击著他几近崩溃的意志。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田伯光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然转身,右手死死地按在腰间一直没机会拔出的刀上,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態。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著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髯的老者,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他。
“阁下是……”田伯光握紧了那柄刀,色厉內荏地喝道。
来人,正是悄然追来的曲洋。
曲洋看著田伯光那悽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中,有惋惜,有不解,还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为何没有选知己,而是选择了活著呢?”曲洋有些疑惑。
之前,在江心平台上,他与沈安那番关於“朋友”与“义气”的对话,曲洋显然是听到了。田伯光之前那番话,那股子“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还算是颇得他的心。
曲洋本以为,田伯光也是像自己对刘贤弟那样,找到了一个立场不同、却能在精神上產生共鸣的知己。
他本以为,田伯光只是还没来得及改过自新,其本性中,尚有可取之处。
没想到,在生死关头,他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成了空话。
他选择了狼狈地逃窜,选择了苟活。
一个连为知己赴死的勇气都没有的人,那他口中的“知己”与“义气”,便一文不值。
他居然连死都不愿意。
那可就真的该死了。
“与阁下何干?”田伯光死死地盯著曲洋。
曲洋轻轻地嘆了口气,他本以为自己请了刘贤弟,就不用自己出手了。
但那黑影?算了,不能深究。
在这一刻,这位日月神教的长老,心底竟涌现出和马宝同样的想法。江湖太大,水太深,有些存在,最好还是不要去触碰。
罢了,先完成对沈安那个小傢伙的许诺,杀了这田伯光再说。
“是啊,与我何干?我只是来杀你的人罢了。”
话音未落,他摇了摇头,收起无谓的感嘆,身形一晃,欺至田伯光身前,右手並指如剑,点向田伯光的眉心。
田伯光肝胆俱裂!
他估计自己全盛之时,恐怕都不是此人对手,更何况此刻身受重伤!
他只能凭著本能將全身残存的內力,疯狂地灌注於右臂之中,將手中的刀,舞成了一片令人眼花繚乱的银白光幕!
狂风刀法!
这一刻,他斩出的刀法,前所未有的快!一道刀光叠著一道刀光,快到在空气中斩出了层层叠叠的残影,仿佛在他身前,撑开了一面由刀锋组成的盾牌!
可威力,就太低了些。
“叮!”
一声脆响,曲洋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刀脊上,一股阴柔的內力透刀而入。田伯光只觉虎口剧震,招式再也维持不住。
曲洋指势不绝,如穿花蝴蝶,继续点向田伯光的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方袭来!
“魔教妖人,休得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