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简单的一剑。
沈安只是简单地,將那柄重剑高高抡过头顶,然后,对著田伯光的方向,猛然砸下!
一剑砸下!
这一剑,没有剑鸣,只有空气被撕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呼啸!
这一剑,没有剑光,只有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
这一剑,不求精妙,不求变化,只求將眼前的一切,通通砸烂!砸碎!砸成齏粉!
极致的惊愕与恐惧,让田伯光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再也管不了自己之前那番“皱一下眉头便枉为七尺男儿”的豪言壮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將自己引以为傲的轻身功法,在那千钧一髮之际,运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极致!
他双脚猛然踏地,交叠而退,傍身了二十多年的倒踩三叠云此时几乎蹬出了火星。
快!快到了极点!
然而,沈安的剑势,却如影隨形!
那看似笨拙的重剑,在他手中却仿佛没有重量,剑势笼罩的范围之广,完全超出了常理!田伯光只觉得无论自己退向何方,都始终在那片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之下!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无奈之下,田伯光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他將全身的內力疯狂灌注於双臂,两掌交叉,迎著那道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黑色剑影,硬撼了上去!
他寄希望於用双掌挡住这如铁棍般的一击,借力后退,这和去扶路边滚动的钢卷又有什么区別呢?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在平台上轰然炸开!
田伯光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对方的剑身传来。
那根本不是內力,而是纯粹到极致的、足以开碑裂石的蛮力!
“咔嚓嚓——”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田伯光率先迎上重剑的左臂,从手掌到臂膀,在那如铁棍般的重剑一砸之下,瞬间粉碎!臂骨、腕骨、指骨,无一完好!整条手臂的筋骨寸断,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如同被人抽掉了骨头的软麵条!
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田伯光甚至来不及惨叫,他整个人,借著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如同一颗被砸飞的石子,向后倒飞出去!
“噗通”一声,他重重地摔在了平台的边缘,背部紧紧地贴著江面,身后,已是一条死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鶻落、惊心动魄的一幕给震傻了。
前一刻,还是“义气好汉”引颈受戮的悲壮场面,下一刻,就变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狼狈逃窜,最终被一剑重创!
这反转,来得太快,以至於大多数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重剑的余势未消,带著那股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轰然砸下!
“轰——!!!”
一声巨响,远比刚才的更加沉闷肉铁相撞更加骇人!
整个江心平台剧烈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带动一阵波涛引得周遭乌篷船也翻涌起来,眾人脚下摇晃,惊呼声四起。
只见那柄黝黑的重剑,竟硬生生地將厚达数寸的坚实木板砸得四分五裂,木屑与石粉冲天而起,去势不止,又深深地楔入了平台之中,留下一个狰狞可怖的豁口。
沈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猛然发力上提。
然而,那重剑却纹丝不动,如同生根一般,死死地卡在里面。
他又试了一下,依旧徒劳无功。
脱力了。
沈安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方才那一剑,不仅灌注了他全身的力道,更融入了他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对他心神与体力的消耗,远超之前的想像。
就在此刻,平台边缘,田伯光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撑著湿滑的平台,在一片血泊中,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成了一个血人,左臂诡异地扭曲著,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鲜血將他半边身子都染得通红。
沈安心中一凛,不会让这傢伙跑掉吧。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一道隱晦的目光投来。
沈安下意识地望向观礼台,正对上刘正风的视线。
刘正风朝他,不著痕跡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那眼神中,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充满了镇定与讚许,仿佛在说:放心,一切有我。
差点忘了,还有刘师叔。
既然如此……
沈安索性鬆开了握著剑柄的双手,缓缓直起身。
“田伯光,为什么躲?”
田伯光喘著粗气,没有说话。
“你那番『朋友义气』的豪言壮语,说得可真是慷慨激昂,连我都差点信了!”
“你之所以敢说,之所以敢摆出那副引颈受戮的『好汉』姿態,之所以敢將一切罪责揽於己身……”
“不过是因为,你打从心底里,就没瞧得起我。你只是觉得我武功低微,伤不到你,才在这里惺惺作態,故作豪情,是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一片譁然!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田伯光是什么人?横行江湖十数年的悍匪!
沈安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弱冠少年!
田伯光那番话,听起来义薄云天,可建立的基础是什么?是他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实力碾压。
那不是义气,那是居高临下的施捨!
“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输!”人群中有人失声喊道,“他只是想踩著沈少侠的名声,把自己从一个淫贼,塑造成一个『盗亦有道』的侠盗!”
“无耻!太无耻了!”
“我……我刚才竟然还觉得他是条汉子!呸!我真是瞎了眼!”
鄙夷、厌恶、唾弃……
人们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竟对这等卑劣小人生出“敬佩”之情,而感到一阵阵的噁心与羞愧。
“不……不是的……”
田伯光眼里竟闪出恐慌的神色。
他並不在意周遭那些江湖人的鄙夷与唾弃,这些他承受惯了。
可沈安,他不一样。
田伯光看著沈安那看垃圾的目光,听著他对自己的误解,他此时出离地慌张了。
天可怜见!他是真拿沈安当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