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吉时已到。
江风猎猎,感受著江面近百艘船、江岸数千道人影的注视。
李青德站在台前,那混合著幸灾乐祸、好奇与漠然的目光,匯起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江风刺入肺中,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接著,偷偷瞥了一眼主座上那个端坐如山的沈安。
沈安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凝望著江面,仿佛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人潮,不过是江上泛起的几朵浪花。
这份镇定,也感染了他。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蛋!
他攥紧因汗湿而冰冷的拳头,將丹田之气贯於喉间,声音虽依旧带著一丝颤抖,却已然洪亮了数倍:
“各位武林同道,各位英雄豪杰!在下衡阳百炼坊管事李青德,今日,我百炼坊於此召开试剑大会,多谢诸位赏光!”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旋即被更加响亮的鼓譟所淹没。
“別废话了!田伯光人呢?”
“就是!我们要看的是一剑之约,不是你这破坊子的卖剑大会!”
李青德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但在他心中,那所谓的『一剑之约』也是为了此番卖剑服务的,无论如何,要將轻音剑展示出来。
他强行忽略掉那些刺耳的声音,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在我百炼坊沈师兄与田伯光先生的『一剑之约』开始之前,请容在下,为诸位介绍我百炼坊此次大会的真正主角。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请诸位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指向那蒙著红绸的托盘,反而一转身,指向了沈安身侧那个古朴的兵器架。
“诸位请看,”李青德的声音沉稳下来,带著一丝引人入胜的神秘感,“这兵器架上,陈列著四柄剑。此四剑,乃是我百炼坊仿照武林传说中一位前辈高人的佩剑而制。那位前辈,一生未尝一败,人称『剑魔』,独孤求败!”
“独孤求败?!”
这个名字一出,场中瞬间静了片刻。
那些原本喧譁的江湖草莽,对这位剑术通神、教导出神鵰大侠杨过与华山风清扬的前辈,还是有些尊敬的,闻之无不神情一凛。
卢西思、滕一诚、古八幡三位名宿,眼中都露出了凝重之色。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刘正风,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些宿老或许不信轻音仙子,但对独孤求败还是相信的。
李青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依次走向四柄剑前,朗声道:“剑魔前辈曾言:『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爭锋。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四十岁后,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声音在江面上迴荡,將一个剑客毕生追求的武学哲学,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之前的传闻,经眾人之口早不知失真多少,这原版的话听过还真没几个。场中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从单纯的看热闹,多了一丝对武道本身的探討与敬畏。
讲完故事,李青德才缓缓转身,走到了那个蒙著红绸的托盘前。
“我百炼坊,前不久侥倖得到了,继承独孤前辈软剑之境的轻音仙子遗剑。虽非独孤前辈曾用过的紫薇软剑,但仍乃上天眷顾。”
“剑魔前辈的境界,我辈凡人难以企及。但追求更高剑境的心,却是相通的。今日,我百炼坊,便是为天下所有追求『轻灵飘逸』剑道的同仁,献上一份薄礼!”
话音落,他猛地一把揭开红绸!
一柄形制秀气、剑鞘古朴的长剑,静静地躺在华贵的锦缎之上。
“此剑,乃是我百炼坊宗师级工匠,根据『轻音仙子』的佩剑图样,耗时数月,千锤百炼,復原而成。其名为——『轻音』!”
李青德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一阵鬨笑。
“哈哈,说这么多,不还是来卖剑的?”
“退票!退票!”
“无聊,我现在只想一剑之约立即到来!”
“我现在就要看到血流成河!”
李青德置若罔闻,將剑缓缓抽出,一道清亮的剑光在阳光下闪过,宛如一泓被惊动的秋水。
“此剑,剑重三斤二两,比寻常青钢剑轻了足有三成!”李青德高声宣布。
“哈!这么轻,一碰就断,中看不中用!”台下立刻有人发出了粗野的嘲笑。
李青德不怒反笑,示意伙计抬上两样东西:一束马尾长发,和一块半人高的巨大u型马蹄状铁锭。
他先拿起一根长发,鬆手任其飘落,然后手腕一动,轻音剑的剑刃无声无息地迎了上去。没有声音,没有阻碍。那根头髮飘落到剑刃上,悄然分成了两半,继续飘落。
“嘶——”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吹毛断髮不稀奇,但如此举重若轻,已然超出了许多人的认知。
“光锋利有什么用,还得看强度!”总不缺人嘴硬叫板的。
“说得对!”李青德居然点头,他走到那块巨大的铁锭前,笑道,“一柄好剑,光锋利可不够。”他转向几位江湖名宿,“诸位,有劳了!”
几位名宿早就通了气,上前对其敲敲打打。
连事先不知道此事的刘正风,都耐不住好奇上手试了强度,確认这铁锭硬得没话说。
李青德便將剑交到沈安手中。
沈安接剑,走向铁锭,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猛砍。
但他没有。
沈安一掌拍向铁锭,铁锭立刻发出悠长纯净的“嗡——”声。
紧接著,他用剑,按著完全相同的节奏敲了上去。
“鐺…鐺…鐺…”
清脆的敲击声传来,不急不缓,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搞什么鬼?给铁块按摩吗?”嘲笑声四起。
然而,刘正风却渐渐变了脸色。他能感觉到,隨著沈安的敲击,一股奇异的震动正从剑身传入铁锭,並且在铁锭內部不断叠加、共鸣!
是內力吗?
不!刘正风能確信沈安用的內力並不算多,之前几乎纯粹是靠著自身的蛮力在打击。
“鐺!鐺!鐺!鐺!”
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那单调的敲击声,渐渐匯聚成一股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肉眼可见的,那块坚硬无比的巨大铁锭,竟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块死铁,而是一个即將被唤醒的活物!
两岸的喧囂声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诡异的一幕。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武学常识,更像是一种……妖法!
当那嗡鸣声达到顶峰时,沈安骤然停止了敲击,然后,他用轻音剑的剑尖,在那块震颤不休的铁锭表面,轻轻一点。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铁锭底部,轰然断裂!
全场死寂。